“……”
我左顾右盼,往后退去,准备跑路。见此情形,小机器人立马变了脸色——如果那能被称为脸色的话:它的仿真屏幕上,天眼的红色射线又亮了几度,“再不进来,我就报警。你等着和安保解释吧。”它用苍老的声音威胁道。
虽然我可以证明自己没做什么,但因为这个被安保找上,未免有点尴尬,医生把虞尧去向告诉我的事情也不好提起。想到这里,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小机器人的屏幕恢复正常,跟着进来,随后带上了门:“对不起……”我顿了一下,“打扰您了。”
进门时,我在心底小小惊讶了一下。这间病房非常宽敞,有我之前住的三四个大,设备精良,地面和墙壁都崭新而干净,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人才能住的地方。靠门的床铺上坐着一位戴眼镜的老人,面容生得严肃,脊背挺得笔直,想来就是刚刚通过小机器人发声的那位,名叫祝子安的病房主人了。仔细看去,他看着也就五六十岁上下,但眉心和脸颊都紧紧绷着,显出一种紧绷的老态。隔着一层镜片,我能感受到老人锐利的目光。
“你是谁?”他说,“在门口做什么?”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我来医院有点事,没找到地方,可能走错了吧。刚刚看见这间病房的门开着,我就……”对方发出一声轻嗤,打断了我的话,“别找借口,这一层可不对外开放,尤其我叮嘱过别让人过来打扰,我谁都不见。”他说着眯起了眼睛,“你在门口站了好半天吧——别撒谎,我一直盯着监控看。小子,你怎么到这一层的?”
……坏了,来之前怎么没人告诉我?
“对不起。”我第三次道歉,感到一种尴尬和无奈并存的局促,“我是来找一位同僚的,他名叫虞尧。听说他在这里,刚刚在门口站着是想看他在不在这里。”我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试探着问,“祝先生,请问您是……虞尧的家人吗?”
对方没有马上作答,听了我的话,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表情有些微妙:“同僚,你是执行部门的人?”
我说:“是的。”
“过来找他?”
“是的。”我编了个理由,“部门有点事情。”
“……呵。”
老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扫了我几眼,许久没有说话。这阵沉默中,我的尴尬几乎升华了,我觉得继续待下去实在很不合时宜,虞尧的这位亲戚看上去心情和脾气都不是很好,我还是快点走吧……我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听他说道:“坐吧。”
“诶?”
“不是来找虞尧的么,坐着等吧。”老人有点不耐烦地说,“快走。”
我被迫坐下了。
……很想跑路,但是不敢。
名叫祝子安的老人脾气古怪,话尾总是带着声嗤笑,似乎对什么都很不满,却又意外地很能说话。我坐下后,他先是追问我的工作所在,确认是在执行部门后我得到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挖苦:这年头去执行部门都是头脑不清醒的、别人往后跑你们往前冲,是不是脑子也长反了?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诸如此类的话。他说得太快,我被砸懵了,完全没有插话的机会。紧接着,他又问起我和虞尧的关系,我才回过神来,回答:“是朋友,也是队友。”
祝子安说:“噢,那你有没有去大宗城?”
我点了点头。他的两只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让我坐近点(我试图拒绝,结果小机器人强行把椅子往前推了几寸),然后用打着吊瓶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用力之大几乎把吊瓶扯下来——非常古怪的是,这位老人的语气忽然变得慈祥而柔和,同时带着点急切,简直像是变了一张脸,“我听说塞庇斯神庙出了大事,是真的吗?是不是和你们有关?你当时在现场吗?”他说,“跟我说说,都出了什么事。”
“是真的,我在现场。确实我们的队伍发现的……”我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地托住输液管,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平放回去,“就是新闻报道说的事情,当时出现了一些混乱,现在都已经结束了。”我说,犹豫了一下,没有问他怎么不去问虞尧。
“我可不看这些新闻。”祝子安不屑地嗤了一声,“天灾在前,没什么是完全真的,谁知道哪一天那些怪物会不会潜伏到主城里,把堡垒都炸光?第二天的新闻依然要说‘已经过去了’。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他看向我,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知道了什么,随后他又紧紧抓住我的肩膀,“你在现场,你亲眼见过,告诉我,那孩子都遇到了什么?”
我张了张口,片刻后说:“我知道了,我告诉您。”……只要他别再把吊瓶扯下来。
我和他说起大宗城发生的事情,关于我们的任务,关于边境的战况。除去一部分不能外传的秘密,还有一部分状况被我一笔带过,或是做了修饰,半真半假地告诉了他。我想虞尧不与他说起这些,必然有他的理由,那么我就更不能说了。但我看出来,祝子安最想知道的不是大宗城的真相,而是虞尧在那里的经历,我对他的遭遇做了些美化,略过了那些充满危险和血腥的事情,当然也没有提及他被挟持的事情。
即便如此,祝子安依旧十分愤怒,滔滔不绝地骂了邪神信徒五分钟,最后起承转折开始抨击执行部门,说萧禛部长应该亲自去现场看看,而不是坐在办公室批公文……之类的。其中一部分我也认可,我边听边嗯啊点头,话语间开始神游天外,目光渐渐落在不远处的桌上。
那里放了一个流动相册,与在梅笙的研究室所见的不同,用的是复古设计的方正相框,投出一片小小的立体画面。其中的影像变化缓慢,我走神的这几眼,只看见了两幅,都是年轻一些的祝子安被若干孩子包围的影像,背景……像是哪里的福利设施?
祝子安平静下来,望向我:“那孩子在大宗城表现怎么样?”
我收回目光,回答道:“虞尧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最冷静的人,他很厉害,一直都是这样。”
祝子安紧绷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当然,我知道。”他用骄傲的语气说,“我一直都知道,他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抬起眼,细细看了看老人的脸孔。他呈现一种早年过度劳累的衰弱,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影像中年轻的影子,和虞尧没有半分相似。但他们的关系似乎很亲近。我迟疑了一下,问:“您是……虞尧的父亲吗?”
祝子安眼神闪烁,片刻后靠回床铺,缓缓地说:“差不多吧。我是他的养父。”他抬了抬手,看护小机器人似乎被设置了什么触发程序,迅速开过去,将桌上的流动相册小心翼翼捧起来,送到他的手里。他触碰相册,将其中的影像一一展示,“我是第七中心城一家福利设施的总负责人——对,和那个该死的琉璃八琴差不多。畜生也能开福利设施,真是可笑。”影像一页页翻过,出现了许多孩子的面孔,其中没有虞尧。祝子安不再言语,用苍老的手指抚过每一页影像,动作很轻缓,“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东西了,我现在退了。”
我被吸引了注意,这会儿完全不想走了:“这里没有虞尧的留影。”
祝子安抬起头,轻轻哼了一声,他将流动相册翻过来,啪的一下对折——真是神奇的材质,相框整个翻了一番,变成了一个三角形,边框流淌着令人着迷的柔和光晕,随后投出了崭新的画面。这样的设计很少见,一看就是大价钱定制的,我吃了一惊,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再买一个流动相册不就好了吗?
祝子安缓缓地说:“虞尧是我唯一收养的孩子,他是我……朋友的儿子。”
流动相册浮现出影像。我眼前一亮,瞧见了年幼的虞尧。那张大概才两三岁大,坐在地毯上,眼睛像一块微微发光的黑玉,生得精雕玉琢,充满稚气,非常可爱。我不由得发出“哇……”的声音,然后猛地闭上嘴。好在祝子安没有在意,他也对这些影像十分珍爱,无言地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