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一页页过去,记录了虞尧的各个年龄段,数量非常之多。到了十三四岁时,逐渐能看出这个冷静的执行官的影子了。我目不暇接,心里非常可惜不能留下这些影像,只能努力用眼睛看,希望能一直记得。渐渐我也发现,这个流动相册不仅精细,而且保存的非常干净,一看就是心怀爱意之人仔细保养过的——就和梅笙的那只流动相册一样。
就在这时,影像翻到了下一页,出现了一个与虞尧肖似的女人。我微微一怔。这是我见过的人,刚来主城时程韵给我看过她的相片,是虞尧的母亲,主城上个世纪的一任裁决官,名字记得是……
“边麟。”祝子安喃喃地说。
黑头发,黑眼睛的边麟。这是她与年轻许多的祝子安的合影。似乎是一个夏天,边麟笑容晏晏,披着裁决官的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收得很紧。她随意散发的美丽和威严都令人心惊。他们在一棵郁郁葱葱的树下,年轻的祝子安站在离她半尺的地方,他年轻时很英俊,表情微微局促,嘴角和眉头都绷得很紧,和现在一模一样。树影婆娑,落在女人的眼底,她的眼睛仿佛流淌着一条发光的河水。
祝子安的指尖落在她的眉眼上。良久,他说:“这是边麟,我大学同校的朋友,那孩子的生母。她当年可是风云人物,一度被认为可能成为下一任主城管理者……”他吐出一口气,摇摇头,“都过去了。她英年早逝,恐怕现在已经没人知道她了吧。”
“我听主城方面的人提起过。”我说,“这位是之前的一任裁决官,是个很厉害的人。”
祝子安怔了怔,微微笑起来:“是啊,她很厉害。我曾经非常……”顿了顿,他说,“非常,尊敬她。”
相册往后翻,出现了更多的边麟。他半是对我说,半是自语,讲述起他这位同校的传奇经历来,说她是如何厉害,如何有魄力,她最初参与研究,获得了许多奖章;之后成为精英部队的讲师,后来又在政治上斩头露角,成为主城最年轻的裁决官。
在他的讲述中,边麟似乎无所不能,从未失败,她被无数人尊敬,也被无数人喜爱。我听得微微出神,虽然知道这些不一定都是真的——因为祝子安的态度已经无限接近于崇拜,几乎是在说一位偶像,其中想来会有一些美化。但是,我也能理解,因为这是在说起一个逝去的、曾经无比喜爱的人,岁月难免会抹去瑕疵,只留下美好的记忆。
随着他的讲述,我忽然注意到,相册里出现了许多边麟和虞尧,却没有一张是他们的合照。我不由得心生疑惑,问了一句:“他们的合照还有个相册吗?”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我万万不会在这个时候多这一句嘴。
话音落下,祝子安顿住了。这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触碰了不可触碰的话题,还在颇为好奇地等着他的回答。对方停顿了片刻,用一种冷淡的语气说道:“他们没有合照。……可能很久之前也有过吧,但不在我这里,我也不记得了。”
“因为边麟走了,再也没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祝子安沉默片刻,接着说起边麟的事情,但不再是她风云主城的辉煌事迹,而是在那之后,她参加的“溶洞计划”——上个世纪主城向海洋发起的一项探险计划,我听程韵提过。那时她生下孩子刚过去一年半。边麟辞去裁决官的工作,资助探险队并成为其中一员,随后她动身前往海平面深处的一个锚点,“溶洞”。
那可能是一处蕴含巨大能源的宝地,也可能藏着千百年前的珍贵古迹,才会吸引这样一位天才在事业的巅峰时期放下一切前往。但真相如何,没有人能够知道了。“溶洞”探险队在海中失去音讯,没有一位成员回来。
说到这里,祝子安的表情渐渐开始不对了。
“……边麟抛下事业,抛下朋友和学生,抛下孩子,然后消失了。”他说,“她孩子的父亲在她出发前就出意外死了,她也没有动摇,最后那个孩子无处可去,落到了福利设施里。——哈。”他嘴角牵动,脸颊微微抽搐起来,“她在动身前竟然还和我打过招呼,说会把她的孩子送到我的设施,她那样微笑着,说相信我,让我有空帮忙留意那个孩子……”
“相信?相信么?不,她只是不在乎。”他重复道,“她不在乎那个孩子,不在乎他还没离开襁褓就失去双亲,不在乎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更不在乎那个早死的可恶的男人。她什么都不在乎,除了那点该死的好奇心——”
“她丢下了……把一切都丢下了!然后什么都没有做到,就那样死了!”
祝子安的声音越来越大,接近狂躁。我感觉到了不妙,只见老人的面色也再次发生了变化,愤怒中夹杂着刻骨的仇恨,似乎方才温柔谈论相册往事的人不是他一样。流动相册摔在床上,他捶打床边,吊瓶晃得喀喀作响:“骗子!骗子!”他咆哮道,“她就是个骗子!满嘴谎话的混蛋!”
“对不起对不起……您冷静一下!”
我手忙脚乱地试图扶住他的时候,他抬手猛地把流动相册砸了出去——擦着我耳边飞过,那一刻我听见了心碎的声音,但出乎意料的是,相册没有摔碎,而是像个球一样在地上弹了起来,撞上墙壁,随后骨碌碌滚了出去。在我呆滞的目光中,看护小机器人飞快扑过去,把相册捡了起来,并发出机械的声音:“滴滴!监测到主人精神状况不佳……”话语未竟,祝子安抄起手边的水杯,狠狠砸去,“闭嘴!不许叫人!滚出去!”
“……”
小机器人被砸得一歪,不说话了。
不——!你是看护机器人啊!快做点什么啊!!
我之前就隐约有所预感,祝子安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现在看上去像是发作了。这个没用的看护机器人唯唯诺诺,这种情况是不是叫医生比较好?我看向病床前的紧急呼叫台,正要动作,他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十分激动:“我说不许……叫人!他会看见的……咳咳!!”
说到一半,他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我不敢轻易动作,轻手轻脚地把他扶着躺下,“好的,好的,您先别急……”老人缓缓躺下,虚弱地喘着气。我去旁边接了杯温水,顺路踢了罢工的小机器人一脚,回到床前时听见祝子安还在喃喃,凑近了,发现说的还是边麟的欺骗和无情,似乎他对她只剩下仇恨了。我扶他起来喝了点温水,过了一会儿,他的咳嗽声渐渐变小了,呼吸也稳定下来,终于不再说话。
我在旁边坐了一阵,忽然听见老人低哑的声音:“……你……”
我凑近了些,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松了口气,说道:“我叫连晟。”把名字打在终端上给他看。祝子安嗯了一声,“没听过,你在执行部门大概没什么作为吧。”他又恢复了最开始古怪的性格,带着点讥诮,但看着是恢复精神了。我放下心来,接着听他说,“你还年轻,早点……”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早点换个地方,平平稳稳地生活,你的家人也不用担心了,不好么?”
我心中微微一动,轻声说:“我会考虑的。”
祝子安静了一阵,又问:“虞尧……那孩子在执行部门怎么样?和同事相处好么?”
我说:“都很好,他很受重视,也很受人爱戴。”
祝子安却轻嗤了一声,偏过头去:“浮于表面。不会有人喜欢他的。”
我怔了怔。像是要强调这句话,他重复道:“不会有人喜欢他的。”
我非常惊讶,说道:“……这怎么会呢?”
祝子安咳了几声,慢慢地说:“不会……不会有人真正喜欢他,我早就告诉过他了,他自己也知道……他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完全就是第二个边麟。为了那所谓的理想,所谓的追求,能够放弃一切。金钱,地位,友情,亲情……还有她自己的命。边麟已经被理想吞噬了,她唯一的孩子,却还在重蹈覆辙,要把自己送到必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