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止住咳嗽,缓缓地说,“如果他执意要走和母亲一样的路,那他就不适合任何亲密的关系。执迷不悟……重蹈覆辙……害人……害己。他迟早会伤害所有人,就和他母亲一样……呵,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我彻底愣住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呢?我第一个想到,你可是他唯一的,世上仅存的亲人了,你将他养大,那么多影像,那么珍视的相册,你应该是爱他的,怎么能够……
怎么能对他说这么伤人的话?
随后,我忽然想到,虞尧可能真的是这么想的。
在莫顿的时候,我就发现,他是个有距离感的人,靠得太近就会远离,总是在微笑,却几乎不谈自己的事情。他也疏远过我,那次我还很伤心,但还好后来又好起来了。我迟迟没有对他表露心意,是因为在身份的暴露中犹豫不决,但他应该能察觉到的,哪怕只有一点,我的情感,我对他的喜爱……
但他也从来没有提起。
是因为他也觉得,现在的状态就已经够了吗?
不用再更多了,不用再进一步了。点到为止就好。因为“不会有人真正喜欢他”。
我半晌没有说话。病床上的老人还在喃喃,自语边麟的狠心,还有虞尧的执迷不悟,说他懂事后反而开始不听话,为了反抗他偷偷跑了,辗转多个小城市,跑去安保部门吃苦,差点死在爆炸案里,每周还敢发邮件问候……然后克拉肯登陆,天灾降临,他害怕这个孩子真的死掉,到处询问,最后发现他成为了执行官。他做的所有危险的事情里,这是最不该的一件。
“我彻底失望了,他和死去的母亲完全没有区别,甚至超过她。”祝子安说,“边麟的影子追在他身后,就像是诅咒。他不听话,不听劝,上次差点死在莫顿,我都准备立碑了,他才回来。回来也没有差别,还是老样子,还是不听话……我彻底放弃他了。他早晚会死的。”他嘶哑地说,“再过十几年,他的可笑作为都会被忘掉,这些都毫无意义。”
“……不会的。”我开口道,“他会被所有人记得,他不会……那样死去。”我不会让他那样死去。祝子安的话语打住了,他向我投来注视。我说:“您说的不对。他是被真心爱着的——他也会被真心地喜爱,这不是浮于表面。”
老人眯起眼睛:“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说:“事实就是这样。”
祝子安冷笑起来,连连摇头:“不是,当然不是。一意孤行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收到的所谓喜欢都是一层表明的金边,都不是真的。——小子,你觉得我不该总拿边麟和他对比,是么?但我要说,他们就是一样,个性也好,做出的决定也罢,孩子总是追随母亲,何况他的母亲还是那样浓墨重彩的人。”
这句话我有一半认可,孩子的确总是追随母亲。祝子安说道:“样貌……也是同样。边麟当年从不缺浮于表面的追随者,都是些可笑的家伙,却像蚂蚁一样数不过来,那个早死的家伙也是其中之一。”他慢慢坐起身体,忽然脸色一变,看着我厉声道:“你也是看上他的脸了,才这么说的……咳咳,是不是?”
“我确实喜欢他。”在他发作之前我说,“但不是因为这个——他原本就被爱着,所以我才这么说。祝先生,您就深爱着他。”我说,“所以才有这么精致而且……有弹性的相册,所以才会在没人的时候也一直看着门口的监控,不是吗?”
祝子安怔住了。
我把水递到他手上:“但是,这些话太伤人了。他也爱着您,所以才会相信那些话,才会感到伤心。”
第139章 最重要
祝子安接过水杯,良久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气氛微微缓和了,正想再说点什么,他却忽然开口道:“你就是那个和他住在一起的人吧,小子。”
“……”
我顿时汗颜,脑海里一下子冒出许多借口。也许应该撒个谎……我想,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祝子安会作何反应,我可不敢让他再发一次病了。然而老人放下水杯,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是不是?说实话,我看出来你在想借口。”
“……”我说,“是的。”
祝子安盯着我,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现在是同一个部门的上下级,也是朋友。”我说,将刚来主城时的困境与飞快与他说了一番,“虞尧借了我一个住处,完全出于好意……”
不知道祝子安对此作何想法,但他没有动容,甚至没有发出预想中的冷笑,只是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摘下眼镜,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声解惑般的吐息,说道:“……原来是你啊。”
随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这才看向我,恢复了那副带着点刻薄的表情轻轻嗤了一声:“只是朋友,呵。你对朋友抱有那种想法?”他说,“虞尧信了你的话?”
“也确实是朋友……”我略带尴尬地说。
明明你刚刚谈论边麟,说的也是朋友!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我心里想好了更多解释应对他的提问,但祝子安却就此打住了。他用锐利的眼睛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看了看门口只道:“你走吧。”
我愣了愣。祝子安说:“你不是在等他么?他今天不会回来了,你来之前我们刚刚吵过架。”他淡淡地说,“我拿杯子砸了他,让他滚出去,别再回来。”他看了我一眼,皱皱眉,“他当然没被砸着,呵,你不担心他出任务被弄死,却担心这个?他走之前还把地扫了,但想来也很怨恨我吧。”
我沉默了几秒,没有动身离开,也没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让我坐下,低声问:“您和他争吵,是因为执行部门的任务吗?“
祝子安不置可否,偏过头望向窗边:“我让他不要来看我,自从他当上执行官后就一直这么说。可他总是过来,每次都是在一次任务的结束,或是一次任务的开始,好像是来告诉我他还活着——他准备好下一场赴死了。”他声音沙哑地说,“今天,我问起大宗城的事情,我知道他肯定受伤了,他还表现得像没事一样了,真是可悲。”
“执行官的荣誉、地位和勋章不是荣耀,只是包装好的‘送死指南’,但这好歹不是强迫性的,可他偏偏要自愿去送死。活着……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如果死了,之前的东西全都算作不存在了。”他喃喃地说,“他也许不明白,也许明白,但是不在乎。”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盖住了那句话:就像他母亲一样。
“你们的经历,难道不是在刀尖上走路么?”他望向我,“事实难道不是如此么?”
我抿着嘴唇,无法反驳。
祝子安发出长长的叹息声,接着喃喃道:“我让他辞职,这是讨论了几百遍的问题,当然,他已经执迷不悟,马上拒绝了。”他沉沉地说,“然后是争执,争吵,一如既往。最后我让他滚出去,想明白之前别来见我,就是这样。”
老人吸了口气,发出磨牙的声音,“他说,他会在现在的岗位干到一切结束为止。”他的声音有一瞬间拔高,随后看向我,“你觉得呢?”
我心里知道,虞尧言出必行,也不可能在这个节点离开执行部门。但看见老人眼底微末的希冀,还是说道:“我想,也许可能好好谈谈,有一些调和的方式……”
祝子安说:“这不可能。”
我说:“至少可以好好说话吧?他一定能听得进去,您也是想见他的,想听他亲口说自己没事,是这样吧?”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如果虞尧待会儿回来的话,可以不用摔打一些东西,和平地交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