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哼了一声,转过头,半晌才缓缓说道:“那可未必。”
说完,他的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我转过身去,拿出终端,正迟疑着要不要给虞尧发个消息,忽然有人敲响了病房的门。听见动静,我抬起头,刚刚还在休眠的看护小机器人飞快地窜过去,将门大大地打开。几个医生走了进来,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虞尧也来了。
看见我,他顿时一愣:“……连晟?”
我刚想说话,就感到背后一道冰冷的目光。祝子安撑着床铺坐了起来,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怒火,“谁叫了医生?”一边瞪着我,我连忙摇头,感到非常冤枉。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虞尧的声音缓缓响起:“……看护机器在十分钟内监测到了两段不稳定的数据,是我拜托医生来的。”
祝子安看向他,语气冷下来:“你又改了看护机的程序。”
他说着,对看护小机器人怒目而视,后者已经完全站在了虞尧旁边,将病房主人的监测数据汇报给医生。虞尧完全无法忽视我——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的存在,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这才艰难地转过去,注视着他的养父,沉声说:“这是必要的事项。”
说话间,几位医生已经飞快地为祝子安做完检查,表示问题不大,他们似乎对这场面习以为常,检查完后就匆匆离开了。我也想跟着出去,但动身前祝子安对我说:“麻烦你,去倒一杯水。”一边对虞尧淡淡地说,“你的部下来找你,我顺便和他聊了聊。”
虞尧很是诧异,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等我倒完水回来,才发现已经失去了离开的良机:父子两人注视着对方,气味似乎变僵了。我把水递给老人,对他疯狂使眼色示意给我个台阶让我出去,但他像是没看见似的,径直越过我望向虞尧:“你想明白了?”
虞尧静静地回望他:“您是指什么?”
祝子安说:“离开执行部门。”
虞尧说:“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只是简单交流了两句,气氛就冷了下来。祝子安脸色阴沉,紧绷着嘴巴,慢慢摩挲着杯沿,我盯着他手中的杯子,在心中祈祷他刚刚听进了我说的话。片刻后,他一字一顿地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找萧禛提申请,调到别的岗位也好。别再做执行官了。”他缓缓地说,“这是把你养大的人唯一的要求。”
“……”
“但你不会听。”祝子安说,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缓缓握住杯边,虞尧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我注意到他在看我,那眼神带着点紧张,是在示意我离开——好像猜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张了张口,咕咚一声,祝子安将杯中水一饮而尽,然后咳嗽起来。我去扶他,老人猛地挥开我的手,胸脯猛烈起伏着。
“出去,我们没什么好再说了。想明白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他瞪着虞尧,喘着气,似乎竭力克制着暴怒,抓着床单的指骨微微发白,“我不想再说一遍。现在,立刻,马上——滚出去!”
虞尧低下头,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房间。关门的瞬间,祝子安猛烈地喘气,抓紧水杯,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把它砸在门上,但他没能拿起来,因为我也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杯子,一边苦笑一边把它强行从他手中抽出来,然后扶着他躺下。
——实话说,考虑到这位老人的精神问题,他能在虞尧面前忍住不爆发已经很超乎想象了。我把他输液的手放平,忍不住说:“您努力了,但其实可以再……”
祝子安喘息着,呼吸渐渐平复,他瞪着我,嘴角抽了抽,“你也滚!”
谢谢你,我早该滚了!我大松口气,飞快点头,转身却又被他叫住了,“带一句话,不要说是我讲的。”床上的老人说一声缓两秒,“别天天……忙起来就吃快餐。”
“没有吃啊?”我下意识说,“最近我们都……”
我顿住了,和祝子安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少顷,他长长吸了口气,下达最后的逐客令:“出去。”
我忙不迭地出去了。出门后听见祝子安在骂那台看护小机器人:“没用的东西!你过来,我要把他装的该死的程序关了……”
我离开病房,一边掏出终端给虞尧发消息,一边大步穿过走廊。拐角时步下一顿,黑发青年正静静地站在升降梯门口旁,望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上前去,低声呼唤他的名字,虞尧抬起眼,表情有些恍惚,过了几秒才说话:“……连晟。”
“我出来了,祝先生后面没什么事。”我观察着他的面色,轻声问,“你……”
有病人推着轮椅过来了,他说,“我们先走吧。”
我们一同离开了医院,出大门前,那位引我去祝子安病房的老太太医院对我竖起大拇指。我也干巴巴地点了点头。回去的路上,我和虞尧解释了来医院的原因,以及自己的误会。虞尧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我没和别人提起这些,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他也不喜欢被执行部门的人提起。抱歉,让你误会了。”
“不不,如果我和你发个消息就好了……”
但凭心而论,由此认识了虞尧的养父,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虽然他是个脾气古怪的老人,但也让我更多地了解了虞尧。我思索着之前的对话,忽然注意到虞尧的情绪不太对。他的表情非常冷静,甚至带着平和而淡薄的微笑,但那双乌黑的眼睛却隐隐透露出难过,“没关系,最后也没出什么事。”他说,“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我的这位养父……脾气不是很好,他不太喜欢我,大概是因为这个对你也……不那么客气。抱歉。”
我顿住脚步。虞尧也停下:“怎么了?”
我注视着他,从眼睛到微笑的嘴角,忽然也有点难过了。我摇摇头,说:“祝先生和我聊了不少,还给我看了你小时候的相册——不好意思,我看了。”我说,“那个相册做得很精致。”
虞尧却愣了愣:“什么相册?”
“……”
霎时间,我感到大脑的皮层都展开了,每寸褶皱都铺满了一种无言以对的情绪。祝子安……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我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缓缓说,“你的照片,还有……你母亲的照片。”
“啊……原来如此。”虞尧说,“他确实有一个不给人看的相册。”
“我拍了几张。”我豁出去了,“你要看吗?”
趁老人卧床休息那一阵,我把那个精美的流动相册拍了下来,带着其中转动的几张照片。黑发青年有些惊讶,缓缓翻过他没见过的相册,翻到祝子安与他的合照时,他眼底的情绪像水流般滚动,冲走了一部分忧伤,“我还真没见过这个。”他喃喃地说。
翻到下一页,是边麟的影像,他顿住了,收回手,“……边麟。”
他轻轻说出母亲的名字,那语气和我、或是其他没见过她的人一样,都是对着很遥远的方向说话。虞尧眼帘微垂,一错不错地端详这页影像,似乎在沉思,他的侧脸与其中的女人在某一个角度惊人的相似,“他是不是说了很多我母亲的事情?”
“是的。”我说,“他说她非常了不起。”
“是他会说的话。”我们慢慢往前走,虞尧说,“他喜欢我母亲,因为她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是。”他旋即摇摇头,“但我已经不记得她了,那些事情也是从新闻上看的。”
他又问:“你们还说了什么吗?”
“大宗城的事情,我没说很多。”我把对祝子安的说辞与他简单复述过,“还有……”我略作迟疑,虞尧马上就说,“让你别在执行部门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