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抱歉。”他又叹了口气,“他一直很反对执行官的制度,觉得这是把一批人送到最前线送死、让其他人安心的安抚制度。”他说,“他的担心不是毫无道理,我也很抱歉,没法像普通人一样陪在他身边。但总有人要做这些事。我已经想好了,在天灾结束前,不会离开这个位置。”
我想到祝子安说他重蹈覆辙的话语,“虞尧……你为什么会来执行部门?”
虞尧沉默了几秒,说:“你听过‘溶洞计划’吗?”
边麟参加的项目,让她丧生的探险者计划。我点点头。他说:“我母亲死在那个计划的途中,我的养父非常痛惜,但他过去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谈到她,只会说她曾经的美好经历。我认字后去翻阅了新闻,各种资料,拼凑了一番才了解到边麟的生平。我大概了解到,她是一个以好奇心为驱动力的人,却又恰好有很多才能,所以无所不能。”他缓缓地说,“我当时,非常、非常想要理解她。”
“尝试理解她,是我调查那些的最初契机。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又是为了什么,才放下了一切?”
“之后,我查了许多东西,查到‘溶洞计划’时,我发现它的内幕已经被全部删去了,包括参与其中的人的相关资料。当时问养父这些,他非常生气,什么都没说。我想这些也许只有主城才知道,所以后来又花了很长的时间,辗转许多城市,来到龙威——恰好被选为执行官,才真正接近了主城。”
他静静地说,“那之后,我才知道边麟并不是第一个发起那项计划的人,当时连续几十年间,有许多人因此丧命。上个世纪的某个时间点,主城在海底的某一处接收到不寻常的信号,于是有许多研究者前赴后继地向海底发起探索,但无一例外都丧生了。”
“那个地方,就是‘溶洞’。”
我怔住了。
“直到现在,依然没有人破解那个地方的谜团。但有一个推测,我认为是最接近正确的。”虞尧抬起黑色的眼睛,“‘溶洞’就是克拉肯诞生的地方。它们从那里出生,顺着海流来到金骨滩,走上的陆地。”他说,“我通过了解边麟而接近了这一切,了解这一切之后,我就也想知道世界的真相了。而在那之后,我发现自己恰好很擅长杀死克拉肯——我不排斥,也不害怕做这些事。那么,相比其他人,我更该在这个位置。”
“……虞尧……”
“但我养父可能不这么认为,”虞尧摇摇头,“他觉得我复刻了母亲的行为,只是一意孤行,想要追上那个影子……但对我来说,那只是个契机。”他微微笑了笑,颇有些无奈,“我确实受到了影像,但不是在刻意模仿她,只是恰好和她一样,想要做‘危险’的事情而已。”
我愣怔着,忽然想到了连肃。他也去了“溶洞”,但他的行为比起探索,应当更接近于殉情。与他分别的前一天,他还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脑袋,虽然我已经长得比他还高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他说,“虽然有些事情我未必真的支持……唉,但这是你的人生,如果你决定了,那就去吧。你爹不支持某件事,但是支持你。”他旋即补充说,“但你妈妈不支持的事情就不要做了,我怕见到她之后她对我生气。”
我有些恍惚,对虞尧说:“下次再和祝先生说说吧?他还是能理解的。”
“还是免了,不好让他总是生气。”虞尧轻轻摇头。他偏过头,傍晚时分,天边一轮红得发亮的太阳缓缓垂落,光点洒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是一汪碎金,“我确实在从事危险的工作,所以我希望他不要太挂念。我没有那么重要啊。”他说。
“……”
我拉住了他的手腕。黑发青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说:“你很重要。”
虞尧整个人呆了一下。
“你非常、非常重要。”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祝先生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行动队的朋友们也是。”
“虞尧。”
“你很重要。”
我心知肚明,语言并不是最有力的表达,但如果祝子安当年的话语能够影响虞尧的想法,那么我也可以——我会努力做到。在他相信我的话之前,我会不断地、不断地告诉他。他非常了不起,他非常厉害,他非常非常重要。
还有……我爱着他。
这句话暂时不能说出来。
说那些话时,虞尧的耳朵渐渐红了,露出了一种接近眩晕的表情。他试图挣开,但是手腕的力道非常轻,不像是一个抗拒。我顺理成章地抓着他的手腕,凑上前去,把想说的都说完了,总结道:“所以,以后不要这么说了。”说着伸过手,把一片落在他头发上落叶摘掉了。
虞尧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忍无可忍地说:“不要再这样看我了,简直像是……”
我眨了一下眼:“什么?”
虞尧抬起眼瞪着我,我注意到他的眼尾也微微红了,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错觉。低头的一瞬间,我才意识到一些不妥。奇怪的是,我没有马上松开手,他也没有动作,只是与我对视。他黑色的眼睛像是两面镜子,映出了我自己。仿佛身不由己的,我握紧了他的手腕,心中轻轻一动,感到一种目眩神迷的悸动,一道声音在耳边说话:
也许。
也许现在可以……
另一道声音同时响起,逼近的杀意贴颈而行:真的可以吗?
“连晟。”虞尧黑亮的眼睛看着我,呢喃地说,“你到底……”
我一动不动地等着他的话,一瞬间也提前想好了答案。但他没能说完:这瞬间忽然有人“哎!”的大叫了一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这声音几乎像是近在咫尺……不对,就是近在咫尺。
我疑惑地转过头。
“——哎!”灰头土脸的程小云忽然从草丛里出现了,顶着一头草发出大叫,“连晟哥!!”
第140章 风雨前
程小云突然出现了。
夕阳西下,这条街上现在没有行人,路边长了一路灌木,如果不仔细看,我压根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能容纳人的空间——程小云就是突然从这坨草堆里冒出来的。他蜷曲的头发上沾了大把落叶,鼻孔上沾着血痂,看上去十分狼狈。我和虞尧都呆住了。我下意识松开虞尧的手腕,两个人各自都退了一步,与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面面相觑。
“……程小云?”几秒后,我说。
程小云大叫一声冒出来后也愣住了,像是没想到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一边干笑一边尴尬地抓头发,落叶簌簌地往下掉:“连晟哥……咳咳,你们在忙啊?”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虞尧,大概是曾经在总部见过他,话语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这位是?”
“虞尧执行官。”我对虞尧说,“他是和我一起通过基层培训的朋友,程小云,也在执行部门工作。”
黑发青年回过神来,点点头,看着程小云:“我记得你,你好像是……”他顿了一下,没把那句我猜想的话说出来,“我在总部见过你。”
“执行官!”程小云瞪大眼睛,嘴也张大了,“不、不好意思!呃……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对,你就是打扰了,我想,心里一时间不知道是感到遗憾还是松了口气。虽然错失了一个绝佳的倾诉的机会,但也许之后会有更好的时候呢?虞尧咳了一声,莹白的耳朵还有点泛红,摇头对程小云说没关系,我也说道:“没事。但是程小云,你为什么会忽然从这里钻出来?”
说这话时,我才注意到他不止是满头沾了草叶,全身上下更是沾满了灰尘,衣服也破了几个洞,除此之外,散发着一股奇怪的硝烟气味,简直就像是刚刚从爆破施工的山洞里爬出来一样。他整个人,除了脑袋还算干净,其他地方都变成了灰色。我打量着他,吸了吸鼻子,不由得退后了几步,程小云哭丧着脸叫道:“连晟哥,你不要后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