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打架了?”我问。
程小云不敢触碰虞尧,用沾满灰尘的手抓住我的袖子,非常沮丧地说:“当然不是!我可是好心好意……唉。说来话长了。连晟哥,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两天出了几桩小案子,都是些故意作弄人的案件,往武装部门大门泼有色颜料,给各个部门发威胁消息,白天拿违禁小机器人打鸟吓到路人……诸如此类,有的人被抓住了,有的人还没有。”
我看向虞尧,他摇摇头。程小云道:“都不算什么大事,被抓住的作案人声称是‘恶作剧’,之前也没有人受伤,就没有对外公开,现在是武装部门在办。”
“恶作剧?”我拧了一下眉。
“你肯定也在新闻上见过,说是捉弄人,其实就是报复社会。那东西上来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了,主城也免不了。这是我妈说的。”程小云低声说,“就前天,这附近的公园才被人丢了疑似易燃易爆炸的危险物品,还没搜查完呢,公园附近的路还被封着。”
怪不得,一路走来都没什么人。我说:“那你是……”
“我是来帮忙的!自愿!”程小云大声说,抽了抽鼻子,把手上的灰尘全部蹭到我的袖子上,“我昨天听见我妈说到这些事,你知道,她就是负责管这个的。她提到作案人这两天可能会回到现场,我恰巧今天下午没有工作——哦忘了说,赤林执行官出任务去了,我就顺道来了这里,想看看那个混蛋会不会过来。”
“你抓到人了?”
“没有!”程小云垂头丧气地说,“那个混蛋今天没来,但我是提起全部精神去找了,地上草堆我找过了,地下枢纽通道还在维修,我也找过了。从地上出来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的树上挂了一串气球,就走过去把它拽下来——我真是脑袋抽了!我真后悔!”他说,“我刚把它拉下来,它就爆炸了!我直接给炸的掉回了枢纽通道,等我爬出来,路上已经拉了警戒线,我看见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在路边,下意识就追上去……”
我呆呆地看着他。
“……程小云。”
“等等我说完——半路我晕倒了,应该就是在这附近的草地上。”程小云继续说,长长叹了口气,指了指不远处的草地,“我好像还在地上爬了一段?有点记不清了。我昏倒的时候梦见因为这件事又被我妈骂了一顿,把我吓醒了,睁眼就听见连晟哥你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幻听了呢,爬起来才发现真的是你。”
他感慨地说,“真是奇遇啊!”
“程小云。”我说。
“哎,怎么了?”他看向我。
“……你去医院了吗?”
我盯着他——准确来说,是盯着他鼻孔下方破掉的血痂,刚才说话的途中,他的鼻子又开始滋滋冒血,啪嗒啪嗒流了一地。虞尧和我都看得呆了,前者不等他说完,就迅速拿出一包纸巾按在他鼻子上。程小云十分局促,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执行官大人!我结实得很!这点小伤不在话下啦!”他擦擦鼻子,“我还没去医院,但应该没什么事吧?”
虞尧紧紧拧着眉头:“我觉得你可能……”
程小云说:“没事!我要是真有事,不至于到现在还能站着。”
说话间,他低下头,嗤的一声吐了口东西在地上。我们都低头看去。
是血。
“……”
“程小云!!”
卷毛青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原地趔趄了一下。我扶着他,他一边噗嗤噗嗤地吐血,一边把另一只手的灰尘也擦到了我身上:“糟了,我可能还是得去趟医院……”他露出了瑟瑟发抖的表情,但似乎不是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连晟哥!求求你帮我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
朋友,你现在还说这个?
我用终端联络了救护车,注视着他:“你的脑袋也受伤了吗?”
“不是!”程小云发出濒死的(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大呼,试图再来抓我的终端,被虞尧强按着以一个平缓的姿势放下,他不敢再动,可怜兮兮地抓着我的衣摆——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已经快把我整件衣服都擦灰了,“本来那就是内部消息,我不小心听见的才会……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喘着气说,“不能是我……不能是程韵的儿子跑去涉案现场被爆炸袭击了……连晟哥,不能闹大……”
我顿了一下。他说的不是全无道理,爆炸袭击的案件可以发生在莫顿城,可以发生在大宗城,甚至可以是中心城,唯独不能是主城——这个人心易乱的时代,主城是人类最后堡垒的象征,它必须坚不可摧,不能够被扰乱,至少,明面上不可以。我有所耳闻,所有发生在这里的混乱都会被抚平,但程韵的名字分量太大,无法保证会不会一传十十传百。
虞尧出声道:“我来联系,以我的名义。”他沉声说,“执行官进医院是常事,不会被其他人发现。但程韵女士必须到场,我来通知她。”他的语气冷静而决绝,程小云瑟缩了一下,不敢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望向我。我对虞尧说:“就这么办吧,麻烦你了。”
“连晟哥——!”
“你闭嘴吧。”我叹了口气说。程小云闭嘴了,没一会儿发出失魂落魄的喃喃:“糟了……糟了……我要完蛋了……”
从某方面来说,这小子的脑袋是真的完蛋了。
我们在路边等待虞尧联系的医生前来。太阳垂落,天色渐渐暗了,路上依旧十分冷清。难以想象刚才那样一轮美丽的夕阳下,就在不远处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扶着垂头丧气的程小云,低声问:“这样的事情一直很多吗?”
虞尧沉默了几秒:“不少。但进入执行部门后,我就没再负责过这些了。”他说,“各个城市的内部危机、还有对主城的袭击都从未停止过,只是与外来的灾厄相比,那些看上去都不算什么了。一直都有人质疑‘方舟策略’,有些是不满其中的策略,有些是纯反社会群体。”
“大宗城那样的……”
“不是都像大宗城那样闹得很大,”他说,“大多数时候,只是这些小的案件一直接连不断。”
“……很多。”程小云插话说,他的嗓子眼还在咕噜咕噜冒血,气息奄奄地说,“我妈说过,今年还算好的,前几年最多……威胁,攻击,从来都是……”
我沉默了。
如果……这样的状况在持续几年,或者几十年,人类的堡垒真的还能坚持下去吗?
我轻轻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身边两个人的终端同时发出了声音,我怔了怔,下意识拿出终端,我的终端也亮了,只不过在医院开了静音。狐疑的对视中,我打开终端,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来自未知联络人的消息。我点进去,瞳孔微微一缩。
至执行部门的各位:
忠诚的走狗们。
你们都会遭到报应。
你们迟早与那些被抛弃的废城中的人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要为这愚忠付出代价。
……
加粗的威胁与恐吓之后,是一串对主城的抨击,以及对那项策略的批判和否定。这样的恐吓消息并不少见,在网上各处更是到处都有,比它言辞猛烈的更是多了去了。但真正让我愣住的不是消息本身,而是它发送的地址。
这则消息,发到了我的工作账号。
执行部门的工作账号,只能用于接收系统内部的消息。
……怎么回事?
我抬起眼,虞尧和程小云的表情都变了。他们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很显然,这是有针对性的威胁消息,现在还不知道其他部门有没有收到。几乎是看完消息的下一秒,虞尧的终端收到了通讯请求,我看了一眼,是萧禛部长的通讯。他走到旁边通话,程小云这时完全倒下了,喃喃地道:“不敢相信,一天之内能发生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