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他几秒,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很快思绪就飞散到了别处,让我忘掉了刚刚发生的事。越过弥涅尔瓦的肩头,我看见一排乱糟糟的桌子,盘子餐具和空酒瓶堆的到处都是。凌乱,非常凌乱。小机器人在缓慢地清理——非常缓慢。我看着,心里有点不舒服。
“我给你搞点醒酒的东西吧,虽然不一定有用。”弥涅尔瓦有些苦恼地说,“让你这么回去,我现在真感到有点抱歉了……我是说,对那个执行官。”
“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
“哇——这可真是冤枉!我去找醒酒药了。”他说完走开了。
我的思绪开始放空,大脑的一部分里,信号的网络张开,肆意铺洒到力所能及的每个角落,穿过这家酒吧,穿过这条街道,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了一阵,弥涅尔瓦施施然回来了,看见我时整个人震了一震,半晌才开口:
“……你为什么把清扫机器人拆了,自己在打扫卫生?”
……
不知过了多久,我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周围变得很安静,也很昏暗,还在摇晃,但比之前好了些。我环顾左右,发现自己在一辆车里。我是怎么来的?我迟缓地翻找为数不多的记忆,想起来了一点:我排除了障碍,收拾了餐桌,我觉得没有问题。弥涅尔瓦说了一大堆话,然后把一杯水强行塞到我手里,说是“解毒药”——我其实不大相信,还有点怀疑这是另一瓶“潘多拉”。但之后虞尧过来,也让我喝一点,我就喝了。
之后……对了,要把大家都送回去……
咔嗒一声响,车门打开,黑发青年坐了进来。我抬起头,在夜色中对上他仿佛融入黑夜的、水一般清明的眼睛,“刚刚送完凌辰,他是最后一个。”他伸过手,轻轻在我眼前晃了晃,声音很关切,“连晟,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
载具启动了,夜幕中,我们穿行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昏暗,投下的一片又一片的影子在车窗边飞快地掠过。与之前的喧闹相比,此刻的寂静像是换了一颗星球。我们都没有说话,封闭的空间内,只有自动驾驶低低的嗡鸣声。
晦暗的光线中,我几次快要昏睡过去,但快要靠倒下去时又醒转过来。我试图保持清醒(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种坚持是为了什么),于是开始和虞尧说话——问其他人的状况,餐厅之后的收尾,还有弥涅尔瓦那瓶可恶的“潘多拉”。有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忘了,但就是控制不住。
都是那瓶酒的错。
我说了许多话,但总有一种感觉,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一件事……好像我遗漏了什么东西……要和他说。即便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话,虞尧也一一回应了。他声音沉静,神色也还算明晰,但能看出眉梢眼角也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呈现出一种微醺的姿态。我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意。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醉。
“虞尧……”我看着他,一不留神,这句话就从口中跑了出来,“你今天高兴吗?”
虞尧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我说,“我希望你高兴。”
“……谢谢。”他垂下眼,“我挺好的。只是……”顿了一下,我从他的声音中听见一闪而过的迟疑,“中途在想一些事,有点走神了。”
“因为柯特他们问的话吗?”
虞尧没有马上回答,换做平时,到这里也该打住了,但这一刻我的嘴巴也没有停下来:“因为他问我们住在一起的事?”
“……”
过了很久——也许是很久吧,也可能只是几秒,他都没有说话。一旦陷入静止的状态,我的脑袋就又开始晕了,在朦胧中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虞尧的面庞在车窗的光线下明暗不清,仿佛笼罩着一层模糊的影子,他拉下的领口露出的一小块肌肤白得发光,那些在莫顿留下的疤痕就像是玉石的纹理,一路蔓延下去。随后,我在他的脖颈上瞧见了一个细小的黑点,模模糊糊的,像是一粒灰尘。
我糊里糊涂地说:“抱歉,好像有个东西……”
说着抬起手,凑近了些,想将它取下来,指尖贴上他的脖颈时,虞尧微微颤了一下,没有说话。那粒灰尘微小但刺眼,我努力聚焦视线,伸手戳了又戳,却没能把它揭下来。紧接着我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一颗小痣。
我发现的时候,这一小块温热的肌肤已经被戳得微微发红。昏暗中,虞尧散发着热意的呼吸近乎扑在面前,我的指尖停在他的脖颈上,不由得停住了。片刻后,我的手慢慢上移,在他微微颤动的眼睑下轻轻蹭了蹭。
这一刻,虞尧的呼吸仿佛停止了。我揩去那根掉落的眼睫,依然没有收回手,而是让指骨长久地停留在那一块温热的肌肤上。这是一个潜意识的动作,也是我心底想要做的事情。这阵令人麻痹的眩晕感中,一切觉得“不合时宜”的想法都消失了。我瞬也不瞬地他微微闪动的黑色眼珠,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你怎么想柯特说的话?”我说,“我们……”
恰在这时,车停下了,轻微的晃动了一下。虞尧偏过头,微微后撤:“实话说,想了不少。但我一直觉得我不适合做这些事。”他轻声说,“就像我养父说的那样,我是执行官,是在最前线的人。我难免处在危险中,每一次都可能会死,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人……”
顿了一下,他说:“……这样的人,怎么能拥有一段关系呢?”
他的声音像羽毛落下一样轻,听上去近乎是在自语。我想都没想,说道:“和你一样的人,是不是就可以了?”
“我也是这样的。”我说,“我可以吗?”
虞尧抬起眼,用一种慢了半拍的表情向我看来。
这时候,我终于想起来要说的事了:是关于那天被程小云唐突打断的、未尽的话语,至今没有完成的那件事——是对他的告白。那天被打断了,可能也说明不到时候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这个瞬间,我放下了所有隐忧和害怕,只是凝视着他,说道:“我喜欢你。虞尧,我非常,非常喜欢你。那天我就想说这个了。”
虞尧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黑色的瞳孔震动起来,像是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爆炸。我出神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表情,然后伸过手,带着请求的意味贴近了他,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是怎么想的?”我说,“都告诉我吧。”
“……”
之后好几秒,虞尧都没有说话,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与此同时,我感到他轻微的颤抖。半晌后,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紧绷的肩膀倏地放松了。
这像是一个小幅度的滑坡,越过这个节点,雪崩变得势不可挡。晦暗的光线下,虞尧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我按在掌下的手背也变得柔软。我凑上前去,贴在很近的距离,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没说别的,但感到他变得更热了。
良久,我听见了他几不可闻的回答:“……好。”
呼吸交错一个来回,我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刻,我的半边血脉仿佛都停止了流动。一种接近死亡的恐惧感从这个柔软的亲吻传到骨髓,这甜美的滋味是剧毒的,很快扩散到身体的每个角落。我体内的每一段信号都在叫嚣危险:这是可能会杀死你的人。
但,这都不重要了。
那一个吻之后,我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的侧脸,轻轻的,蹭了蹭。
如果事后我还保有这个时间点的记忆,就会发现“潘多拉”这瓶酒的确古怪,它挥发的效力让我丧失了大部分移动时的记忆:比如我是如何从酒吧到车上的,又比如,我是如何下车回到家里的。这一块记忆的断层后,等回过神,我已经回到家中,身下是柔软的沙发和更为柔软也更为有力的,虞尧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