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恐怕连他本人都无法想象吧。
因为这是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这已经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情了。
“……但,假设一下。”
他轻缓地说,“假设里杉部长没有崩溃,他还活着,此刻真的来到了这里,站在你的面前,问出那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
没有回答。不会再有回答了。
封闭的研究室内,灯光昏暗,主机投影正在轮换播放实验体的样本模型。一个白衣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倒靠在座椅上,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的身后,“里杉部长”像是从一道影子里长出来的人,无动于衷地注视着前方。代号β0443样本,代号β0445样本……都是“里杉部长”前几日批下的转运素材的研究数据。他看了良久,眼珠微微滚动,向下望去。
不会再有回答了,但这没关系。
从个体的发声器官寻求答案,才是毫无意义的、低效率的行为。人类的口唇,人类的语言,生来就是为了修饰、为了伪装——为了把本意扭曲而存在的。
无须发问,他一样能够理解他们。
黑色的影子回到“里杉部长”脚下。主机投影前空无一人,只有座椅在微微摇晃。站着的人整理了一番衣领,转过身,往门口走去,几秒之间,脖颈上猩红的裂口化为无形。与此同时,“里杉部长”从他身上消失了,就像融化的一张人皮——消散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转瞬之间,这个躯壳微微矮下去,容貌变得年轻,形容不再憔悴。“喀嚓!”的一声,他歪了一下头,眨动眼睛,为这崭新的人皮拼上最后一块碎片。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阿贝尔小组长了。
那么,回到那个假设——如果里杉部长真的来到这里,向阿贝尔提问,他会怎么回答?
人形的怪物牵动肌肉,唇齿开合,发出属于阿贝尔的冷静的声音:“等这一次的研究完成后,我会告诉你。抱歉,请再等一等吧,里杉部长。”
真遗憾,他想。这又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口袋里的终端微微一震,随后传来阿斯特蕾亚的声音。
“——林。”她说,“得快点了。有人来了,是你们的同类。”
这天深夜,黑影在大宗城的一角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阿贝尔组长,或者,称呼“他”为林吧——这具躯壳的生体认证一路绿灯,由此地走遍了下研究基地几乎所有的房间。这是阿斯特蕾亚的提议,实际上,对林而言,这样借助一些技巧的如履平地和直接平推过去并无区别,最终的结果都会导向一个地方。
“塞庇斯”的所在。
代号δ032,是研究组命名的正式编码,他们不会允许这样一个灾厄的存在被冠以健康女神的名字。他们同样不知道的是,“塞庇斯”其实并不是琉璃八琴的作品,而是林给予的名字。——拥有无数肢体、皮肤、骨头、血肉和器官的他的同胞,他改造的新生命,得到一个治愈众生的健康女神的名字,难道不合适吗?
这地下的庞然巨物已经静默了很长时间,它蜷缩在巨大封闭装置之中,一部分的躯壳被完整地切割下来,像一条蟒蛇形状的残缺肉块。林出现时,地面震动起来,封锁容器中无数双眼睛先后张开,残损的生物波争先恐后地涌来,但已经无法组成能够理解的频率。
林说:“好久不见。”
他开口时,“阿贝尔组长”从脸颊开始剥落,溶解,属于这个人的一切这幅黑泥般的支架上消失。旧的人皮血淋淋地落下,新的画皮长了出来,是林最常用的一张脸。人形的怪物轻声咳嗽,侧身,抬手,黑暗中的影子在封闭容器上敲了三下。喀嚓,喀嚓——喀嚓!
装置开裂,液体翻涌,“塞庇斯”滚落在地上。坠地的瞬间,无数器官组成的蛇弯折躯干,在渺小的人形前垂下头颅。伴着它的动作,黏液和无法维持形态的脏器骨头接连从缺口漏了出来,还有一些残损的肢体急切地翻涌而出,向前倾倒,做出拥抱的动作,似乎曾经这样深切地拥抱过什么人一般。
【……ma……】
林拍了一下手掌。
一瞬间,塞庇斯的动作静止了,破碎的肢体砸在地上。那段欣喜的频率消散了。林的目光扫过它残损的躯壳,它残破不堪,但相当顽强,还能存续很久。这个过程对于研究所的人们来说同样漫长,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能够细细拆解它,用它做更多的研究。
林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记忆的波能从塞庇斯体内流出,与林连接。他飞快地浏览过这些记忆。第一层桎梏是束缚它核心再生的锁链,此刻依旧紧紧拴着它的肢体;第二层桎梏是它无法再生的缺口,这干脆利落的切割痕迹来自某个称得上熟悉的同类,是弥涅尔瓦的手笔;而第三层桎梏在于更高的层面,近似于一个服从的概念——就像是林曾经的指令。
这来自于那个新生的古怪同类。
林的眼珠微微一动。
如今来看,他应该在莫顿杀死他。他是个威胁,麻烦的果实最终落地了。但如果时间重来,他还是会做相同的事情:试探这个同类,向他发出邀请。这是比单纯的杀戮行为更值得去做的事情。虽然,很遗憾的,这位同类拒绝了他。
但是,没有关系。很快——
哐当一声巨响,器官组成的巨蛇挣脱了一条锁链,将颤动的肢体搭在林的胸前。他的思绪停止流转,望向将死的塞庇斯。它匐在地,竭尽全力想要靠近林,却无法再向前一步。这时,人形的怪物终于俯身,靠近了一步。塞庇斯的垂死挣扎得到了一个轻缓的触碰,面前的存在用冰凉的眼珠注视着它,抚摸着它残破不堪的躯壳,微笑地说:“再见了,塞庇斯。”
它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永……别了,妈妈。】
下一秒,它在林手下裂开,从核心开始化作齑粉。同一时间,那些由它创造、由延续的生命也同时碎裂,那些死亡的回响一直流淌到林的体内。他静静地注视着一切,听见了来自千里之外,琉璃八琴一声带着恐惧、却又如释重负的叹息。
结束了。
终端那头的阿斯特蕾亚忽然说:“塞庇斯就像是你的孩子一样,”她说,“杀死它,你有什么感觉?会感到遗憾吗?”
林的意识诞生以来,仅有一次的能够被称作遗憾的感情波动,来自于他最常用的这幅容貌的男人。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不是“他”。林眯起狭长的眼睛,尖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缩,片刻后他说道:“不会。”
阿斯特蕾亚反倒有点遗憾了:“没意思。”
他踏过地面蔓延的水液,穿过塞庇斯四分五裂的残骸,走到出入口时站住了。一个银色头发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瞳孔震颤,定定地看着他。他对那张面容有一点印象,记得是弥涅尔瓦的副手,一个还算有点能力的同类。他叫出她的名字:“勒托。”
“……是你——”勒托说,“你做了什么?”
显而易见的答案,但这些保守人形的同类依然要发问,似乎这是一个流程。林若有所思,没有马上回答,银色的同类似乎很快决定了要做什么,她挡在了出入口前,银色的纹路爬上脸颊。与此同时,天眼的警报响彻四周。红光交错间,人形的怪物安静地偏了一下脑袋,对终端说:“很遗憾,看来你的方案并不能走到最后。”
阿斯特蕾亚低声说:“你遗憾吗?未必吧。”
下一个瞬间,地面从林站立的位置开始爆裂。大地剧震,杀意扑面而来,交锋间,他细细地端详着勒托渐渐展露出的拟态和尖锐的眼睛,她坚守的人形正在流失,只是为了能够杀死他。他饶有兴致,在某一个瞬间微微地笑了,用那双曾经属于某个人类的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勒托。他说:“就把你的头颅送给弥涅尔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