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尧按住额角,吸气道:“是的。”
我知道自己在得寸进尺,还是接着问道:“我不记得了,”我说,“可以再说一遍吗?”
虞尧盯着我,目光渐渐变为瞪视,看上去是有点无语,他几度张口想说什么:“我明明……”说了一半又打断,他放下杯子,向我表示短期内再也不想听见这个问题,“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是听得够多了,”他忍无可忍地补充道,“也说得够多了。”
“虞尧……”
“……不要。”他偏过头,“我去洗澡了。”
“唔。”
真遗憾,但没关系,机会还有很多。我从床上翻下来,无意中对上他的眼睛,一瞬间,那点遗憾荡然无存——昨晚就发现了,工作之外的虞尧其实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只要多求几遍,他总是会答应。现在他也用那双美丽的眼睛带着点迟疑和无奈地注视着我。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凑上前去,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距离。
他不想再听见那句话,那就用行动来完成它。对视,靠近,交换了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我心中的饱腹感水涨船高,蜜糖般的快乐冒起泡泡,忍不住地又吻了吻他,分开后无法控制地微笑,对他说:“我好高兴。”
虞尧半眯着眼睛唔了一声,咕哝着说:“……我也是。”
第145章 间章 登台
2110年12月初,“塞庇斯神庙事件”后一个月。
对于大宗城武装部长里杉来说,这应该是他就任以来——也可能是有生以来最为难熬的一个月。塞庇斯神庙的突变后,大宗城先是被推到台前,从内到外进行了一番清洗,在此期间同时要应对那些邪神信徒的后续处理;而不久之后,边境线又迎来了克拉肯的活动期,被迫启动了一段时间的全城戒严,至今没有解除。夜深之后,街道上活动的只有武装人员和安保系统。
城市在沉睡,人们在寂静中等待天明。或许这座城市里,只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大宗城,地下研究基地。
夜深了。
里杉部长对着门前玻璃的反光中盯着自己散发着憔悴的脸,搓了又搓,长长叹了口气,板着脸踏进了这片封锁的基地。
这座建造于三十年前,投入使用年份不详,曾经是为塞庇斯神庙总负责人——如今逮捕在案的阶下囚,琉璃八琴所用的地下基地,现如今被主城方面的研究人员全面接手,成为了午夜时分的大宗城唯一照常运作的研究场所。近乎无间隔的运转,无休止的研究。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里封锁了一只克拉肯。
——“塞庇斯”。
半个月前,里杉部长才被告知这只怪物的存在,还是为了通过他的权限把边境线取得的“克拉肯素材”拖回来。他之前已经猜想到管理部门对神庙的事件有所隐瞒,但还是惊愕得无以复加,几乎崩溃,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死去的克拉肯一天之内就会消散,于是每隔几日,就会有新鲜的“素材”被转运到大宗城。
里杉部长最终批下了这些研究行动——实际上,他也明白自己的许可并没有那么重要,就像他再次猜到管理部门还是没有对他说出全部的真相,关于从塞庇斯神庙挖掘的秘密,关于那些深海怪物的调查……他被蒙在鼓里,只在不得已的时候被告知一部分。
即便如此,主城的命令依然是绝对的。武装部门独立于“方舟策略”五大部门之外,却又受到主城的管制,如果不是琉璃八琴的案件,里杉或许直到退休都不会知晓这些事情。这座基地如今由最高研究所的梅所长接管,改造成了克拉肯专攻的研究所。里杉部长看着这些领受了主城任命的研究者们旁若无人地围着那些只有少部分人能够知晓的秘密日夜轮转,每次过来心里都憋了一口气,忍不住带着一点不该有的恼火想: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研究出什么东西来。
这一次过来,他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憔悴的武装部长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在光源亮着的地方站住了。两个研究人员正站着一个庞大的操作主机前交谈,密密匝匝的数据流水般自下而上地掠过。他站了一阵,眼珠的光泽转过一圈,落在主机投影的模型上:那是他昨日才批下的研究素材,一只被击碎了核心的克拉肯的部分躯壳。
这么快就用上了。
他没有出声,沉默地看了片刻,直到其中一位研究人员侧过身时瞥见他:“啊!”这个年轻人吓得震了一下,眼镜掉在地上,然后才迟疑地说道:“你……您是,里杉部长?”
他板着脸点了一下头。
年轻的研究人员松了口气,说:“是您啊……吓我一跳。”他弯腰去捡眼镜,一旁稍显年长的同伴向里杉部长点头致意,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里杉部长一般会想:“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但他几乎从未说出口过,还因此被熟人笑话他这个岁数就有了额纹都是憋出来的。听见这话,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对主机投影的模型扬了扬下巴,反问:“这是在做什么实验?”
年轻的研究人员回答:“对照实验,与代号‘δ032’的克拉肯的对照。”
里杉问道:“它有派上用场吗?”
稍显年长的研究人员说道:“当然,它会成为不可或缺的数据的一部分。”她的回答非常官方,也挑不出差错,又问:“您是来……观看实验的吗?”这两人看上去都有些困惑,不明白武装部长为何会在深夜突然造访。
“顺道来看看。”他冷淡地应了一声,视线还停留在主机的投影上,“现在到哪个阶段了?”
两个研究人员对视一眼,年轻一些的那个回答了他:“我们小组负责神经板块,正在尝试通过刺激‘δ032’从而获得可用的研究数据。”他说,“只不过‘δ032’反应甚微,一些针对其他克拉肯的刺激对它并无效果,当前还处于建立联系的阶段。”
也就是说,里杉部长捏着鼻子批下的行动尚无成果,他心里觉得讽刺,但同样不会说出来。
他问:“其他小组怎么样?”
“都在正常推进,里杉部长。”
“查到‘起源’了吗?”
“什么?”年轻的研究人员怔了一下。里杉部长收回目光,说道:“我是说,这个生物的由来。”
“抱歉,这不是我们在这里的负责内容。”年长一些的研究人员说,“如果您想了解这方面的事情,可以接入龙威的研究数据库。”
“我知道了。”里杉部长说,“梅所长在吗?我听说她这几天晚上都在这里做实验。”
“您找梅所长?真不巧,她今早回主城了,”年轻的研究人员挠挠头,“好像是最高研究所临时有事要处理吧,您有什么急事吗?”
“是吗?”他低声说,“真可惜。”
“里杉部长?”
“不是什么需要惊动梅所长的大事,”里杉部长咳了一声,转过脸,“你们的组长在哪里?”
他们的组长名叫阿贝尔,算是里杉部长的熟人。半个月前,正是阿贝尔前来告知他“塞庇斯”的真相。那一天,里杉部长如遭雷击,而这个比他还年轻一些的研究者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转达了来自主城的要求:开放权限并全力支援研究行动。里杉部长没的选。
对于这件事,里杉部长心中一直有些不满,这种不满也延续到了阿贝尔和他的组员们身上。他总也搞不清楚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里杉部长的记忆中存在过许多疑问,几度他想要刨根问底,但最后都放弃了——不是放下,而是放弃。那些对于真相的迷惑伴随着幽深巨大的恐惧,始终徘徊在他的脑海中,让他进退维谷。
如果里杉部长真的决定刨根问底,并为此来到研究基地……当他迈开了那一步,站在阿贝尔面前时,他会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