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让要进入那栋楼内是我的判断错误,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凌辰沉声说,逆光下,我看见他的脸颊线条紧绷,“对不起。”
“你……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坚持?
我没有把最后的疑问说出口。面对他这样的态度,我感到胸腔内燃烧的火焰无疾而终地被掐灭了。我不是为了得到道歉来找他的,这完全无济于事。
他给了我地图影像的证据,我无话可说,于是退后一步,做了个深呼吸,转身就走,“我明白了,队长。那就这样吧,我回去休息了。”
“——连晟。”叫住我的是亚里斯。凌辰偏过了头去,他漂亮的蓝色眼睛也微微闪烁着,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叹息,“对不起……我感到很抱歉。”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转身离开。
既然保险公司在地图上的标记是食品加工厂,那么我也无从指摘,这不是凌辰的错。不过经历过这件事,我愈加觉得红毛曾经告诉我的关于凌辰在废城找人的传言有迹可循。虽然我不觉得他真的是在找人(这也不太可能做到),但他或许确实在脱离废城一事之外还有其他的打算。具体如何,我无从得知。行动队的成员们都很相信两位队长,如果凌辰的确还另有别的目的和想法……对队伍而言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
我心不在焉地回到了艾希莉亚的接诊队伍里,等待处理的人只剩一个,等他走后就轮到了我。虽然半日在地下摸爬滚打,但因为并未正面与克拉肯交锋,我基本只受了皮肉伤,找她简单清创后贴上胶布便结束了。艾希莉亚的眼下泛着乌青,看上去非常疲惫,完事后她忽然问我道:“你带过来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嗯?我不认识。但我之前看见他有方舟策略部门的徽章,现在找不到了。”
我碰了碰脸上的胶布,感到一阵微微刺痒,想了想补充道:“他在地下用一柄刀击杀了克拉肯,我想,那样的作战能力恐怕也只有主城来的作战精英才有。”
“亚里斯也说了,他的那柄武器材质是主城研究所近半年的出品。应该不会出错。”艾希莉亚略一点头,“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你的,你也赶快去休息吧。不出意外,明天我们还要转移一次,会很累的。”
“你也是,医生。”
此时天已全亮,我向艾希莉亚道别,转身离开帐篷,回到舱体后部轻伤者休息的地方坐了下来。我缓缓靠上窗户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天色又一次暗了下去。红毛坐在我旁边,嘴里含着一块压缩饼干嘎嘣嘎嘣地啃,手里还抓着另一个。见我迷糊地睁开眼,他没好气地道:“你醒了?已经过了饭点了,真能睡。”
“啊……已经这么晚了?”
我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疲劳没有完全消除,但比之前好多了。我坐起身,趁其不备从他怀里顺走那袋压缩饼干,笑道:“多谢你替我拿过来,菲利克斯。之前不好意思了,我如果你没走到那附近,我肯定没办法那么快跟你们汇合。”
“哼……也是你运气好罢了。”
红毛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眉头紧锁,肩膀耷拉下来,“亚里斯那家伙居然放你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先去上面探索,真是莫名其妙!大哥也是……他那时候就不该坚持去探索!唉,祁灵队长发了好大的火,我第一次看见她那么生气。”
“他们现在怎么样?”我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盘腿坐起身,“先说好,要是队伍解散了,我肯定和祁灵一起走。你呢?”
“哈?你以为是父母离异要选跟谁走啊?”
红毛瞪着我呸了一声,很快意识到这个不合时宜的吐槽恐怕会让两个队长同时大发雷霆,赶忙捂住了嘴。许是想到我在地下的倒霉遭遇,他没有反驳些什么,“别想太多了,在你睡觉的时候大哥和祁灵队长当着大家的面重新正常交流了,这是让大家安心的意思。他们就算想解散,其他人估计也不会同意,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
“还有不少受伤的在休息吧,他们也看见了?”
“睡到现在的只有你,你伤的也不算重,怎么这么能睡?”红毛扬着眉毛道,“就连你带来的那个受伤最严重的家伙都醒了。噢,我差点忘了,艾希莉亚医生让我给你捎句话,说你带来的那个人醒了。”
我吃饼干的动作一顿,加快了速度,“我知道了。”
“我听说他是主城的精英部队的人?这是真的吗?”
“不管真不真,我能确定他的确有对付克拉肯的手段。”我咽下最后一口压缩饼干,说着便唰地站起身,“我先走了,得去谢谢他才行。”
行动队的水资源匮乏没有缓解,为了省水我直接干吞了一块压缩饼干,正噎得不行半路上又被老林撞见提点了一顿。听他讲完,我便一溜烟跑到了黑发年轻人的帐篷旁,又在临进入前停下了脚步。
仔细想想,我伤还没好全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只是为了道声谢未免显得太过迫不及待,回过神后自己都感到有点尴尬,于是在帐篷外匀了匀呼吸,正在这时,里面忽然传来交谈声。
“你说真的?”是凌辰的声音,似乎有些气息不稳,“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相信与否在你,你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说谎的可能。”
另一道熟悉的声音落下,短暂的一日内,我曾和他在很近的距离交谈,“东西已经毁了。即便它还在,我也无意将它交予你,直到离开莫顿。我清楚你们的坚持,但在那件事上,我不认同你们的做法。”
短暂的沉默。半晌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表情不佳的凌辰旋即走了出来。见到我他微微一愣,随后面不改色地对我点了一下头,绕开走了过去。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比往常更阴沉的背影,摇了摇头,撩开帘子探身走进了帐篷。
这间帐篷只留下了一个人,地上放了一盏能源灯,靠在担架床上的便是那名黑头发的年轻人。葳蕤摇曳的灯光下,能看出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相比之前要好了许多。
“是你啊。”
见我出现,他显得不是很意外,那张苍白也掩盖不了端正的脸上浮现了一点惹人亲近的笑意,那双黑色的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多谢你救了我。啊,我是不是该说声‘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也笑了起来,与他对视的瞬间,局促和尴尬消失无踪,仿佛在经历地下的生死相关的遭遇后,我和他已经相熟已久而不是刚刚结识。我看了看周围,问道:“这里只剩下你了吗?”
“嗯,我醒来后转移了帐篷,这里都是能够下地走动的伤者。其他人出去领晚饭了。”他说,“我和那位凌辰队长有些话要说,就留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不管怎么说,看见你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我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一边伸过手去,“在地下室一直没找到机会和你聊别的事情,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我叫连晟,怎么称呼你?”
“虞尧。”他微微笑了一下,“很高兴认识你。”
病榻上的年轻人握住了我的手。隔着一层绷带,带着淡淡暖意的温度传到了我的手上。和在地下的冰冷交握不同,我比过去的任何时刻都更清楚地感受到了活着的温度,若干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回,一时间有些发怔。
温热的,温暖的,跳动的生命,逐渐活转过来的生命。在那地狱般的地下,我再度经历了似曾相识的恐怖和崩溃,但好在结局并不一样。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的脸庞,用力握紧了那只曾两度将我从恐怖之下救回来的手。
“……谢谢。”半晌后,我轻声说。
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让我能看见你还活着。
第17章 闲聊
“救援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