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27)

2026-01-06

  老林重复了一遍,停下手里的动作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真这么说?”

  “是这样,我刚知道的时候也挺惊讶的。他不大像救援部门的成员……也可能是我的刻板印象吧。”我咬开营养液的包装,往舱体边上一站,边喝边问,“怎么了?您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不,只是有点意外。”老林的目光重新回到手中的部件上,他将清洁油一滴不漏地慢慢浇进部件凹槽里,“我只在新闻上见过救援部门的成员。在莫顿,一次也没有。”

  “……唉,我也是。”真是悲哀的巧合。

  “你们关系不错?”

  “还不错?他救过我,只凭这点就足够让我单方向地感激了。不过,其实离开地下后我们只交流过一两次而已,其中一次还是发水的时候,没说几句话。”我一口气喝完,咬着吸瘪了的营养液袋子含糊地说,“我确实想跟他多交流交流,但是看来大家都挺稀罕救援部门的成员的,找他的人太多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准确来说,是好奇救援部门的人实在太多了。毕竟行动队的人们不论老少阅历,每个人都曾强烈期盼过有朝一日来自主城的舱体从天而降、将他们带离这个人间地狱。尽管如今这一切早已是人人皆知的幻梦,救援部门与其他隶属“方舟策略”的部门截然不同的特殊意义仍然没有改变。

  救援部门——它的意义不止是医疗和救援,对废城的人们而言,更是“未被放弃”的标志。队里有些人找虞尧并非是像戚璇他们那样,为了探讨废城的现状和参考行动方针,而是为了在这失联的孤岛城市听他讲几句外界的新闻,以此获得短暂的慰藉。

  我有几次听见队员私下里交谈,说这个人其实并没有队长他们会鼓舞人心,但单单是他的名头和了解的情报就足以给人打一针安定剂,一跟他说话就感到十分安心,有种脱离孤岛、看见希望的感觉。

  一个队员说,“话说回来,他真的在地下关了几十天?你看看他……不是说人压力大会变丑吗,我从头到尾跟着队伍几个月,刚开始一礼拜就憔悴得跟鬼一样……”

  “脸是娘胎出来的,天生的,别想了。”

  “还有心态啊!你瞧瞧,我们祁灵队长日夜操劳的,还是那么精神!但你看凌队长,一开始神采奕奕的,抽烟频率也没那么多吧,现在暴躁得头发都翘起来了,不信你待会儿瞧瞧——啊,凌队长!不不不,我啥都没说……”

  没有人类不喜欢美丽的事物,而虞尧恰好有一张普世审美观来看十分惹人喜欢的脸孔。他强大,安定,漂亮得像龙威城保存最好的古玉。这也许也是总有人与他搭话的原因。除开这些,关于他所指知道废城之外的情况一度让我也非常好奇,可惜他伤势未愈,我自己也没有那么严重的信息焦虑,于是暂时作罢。

  总而言之,有他加入行动队,对队伍而言无疑是幸事一件。

  我眼下并没有什么一定要与虞尧沟通的契机。那些被我收集在腰包里的,名为“阿奇笔记”的笔记碎片,在与他交换姓名的那一日已经全部还给他了。那天虞尧昏迷前破坏了存储芯片,我便猜这东西或许是主城的某些机密文件,所以一等他醒来便将东西交给了他。

  同一个时间,我最想问的几个问题也迎刃而解,其中包括他被困在地下的前因后果:那是早在四月份的事情,彼时我还躲在避难站重复无聊的每一日,虞尧的小队则在这一带的建筑群遭遇了一批克拉肯——竟然是一批。虞尧留下断后,过程中引爆了相当分量的炸药,摧毁部分克拉肯的同时也导致了一片楼房的坍塌。他只得进入地下临时避难,但等想出去时通道已被碎石掩埋堵塞了。之后他独自一人在地下待了二十余天,将留存的食水压缩成若干份,试图找出一条退路离开那里,但均失败了。我仅仅在地下待了一日不到便如此难熬,完全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坚持这么久还没崩溃的。

  地下的死寂与封闭直到前几日,阴差阳错间我和克拉肯将那栋楼的地下砸了个对穿(兼之险些将他的脑袋砸个对穿)方才被打破。随后便是地下的大逃亡,彼时的我还未意识到虞尧在地下一人熬过了近一月时光,只觉得他竟能在没有热兵器的情况下扭转形势非常厉害,如今回想,他简直是在用生命诠释什么叫做顽强。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老林道:“说起来,欢迎他的人多,但怀疑他的也不少,毕竟这里没人真正见过救援部门。”

  其中最怀疑他的是凌辰,虽说信赖关系建立前的怀疑很正常,但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一度让我一个旁观者都有些莫名。这份怀疑与我早前入队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将营养袋子团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感到舌根营养液的味道逐渐荡开,末了泛开一股淡淡的苦味。老林沉默良久,忽然说,“我记得你说看见了‘徽章’。”

  “啊……那个东西。”

  我回想起发现虞尧时从他身上滚落的金属制品,那只是个小玩意,后来在混乱中理所当然地丢失了。我记得那是主城给各个隶属方舟策略的部门成员发的信物,徽章里的微型芯片能够核实每个人的身份。无论是不是在废城,当今世界,方舟策略的标志是短时间内提升信赖最好的东西。只可惜现在已经不可能找回来了。回到地上后我回想此事,意识到在地下时虞尧可能就想找出信物来证明身份,好让我相信他,配合他执行计划。如果那枚徽章当时就在,我可能的确会少几分纠结。

  “我那时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也不记得具体的模样了。”我说,“您怎么看?觉得他的身份不是真的么?”

  老林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说不准。只谈主城发的信物徽章就不止救援部门拥有。但依我看,他确实是从主城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

  “算是直觉吧,主城——龙威很特殊。”他平淡地说,将维修钉重重打进部件开裂的破损缝隙里,“你可以把它当做一颗巨大的心脏。那里的人享受精英待遇和高级资源,也都具备着成为心脏血液的能力和准备。我儿子过世前在主城工作过,我也搬去住过几年,对那里的氛围和人很熟悉。”

  “……抱歉。”

  老林年纪大了,是个各种经历都非常丰富的人,和他交谈时难免提及一些或伤感或遗憾的往事。我正要岔开话题,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后方响起,“林先生说得是对的,龙威确实和其他城市都不同。”

  我转头一看,是戚璇。大概是刚刚在太阳底下研究武器工具,她两颊微红,额发被汗水濡湿分成了好几绺,看着我们微微笑道:“早上好,两位。过来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不好意思。”

  她摘下眼镜擦了把汗,从腰包里拎出几瓶水,“我刚清理过武器槽的渣滓,过来检查舱体部件的维修进度……啊,探测仪的检查和修理是不是昨天就完成了?我一直没空去看。你们要水么?”

  老林摆摆手,拿起清理的差不多的部件给戚璇看了两眼——他是在三十度天也不怎么会出汗的体质,这种时候就很惹人羡慕。我晃了晃叠成方块的营养液袋子,“有这个就够了。对了,你说克拉肯探测仪……?”

  “……抱歉,它有些问题,但还得继续用。探测仪的作用目前无法替代,在那之后也没再出过差错。”戚璇无奈地说,“但我们得更谨慎了,现在探测时即便仪器说安全,也会先让几个人下舱去确定现场。”

  尽管心存不安,但我理解这个情理之中的决定,对她点了点头,“我们刚刚在聊主城的事情,话说回来,戚璇,你是不是也是从主城来的?”

  “在分配到莫顿工作前,是的。”

  戚璇拧开瓶盖,连着喝了几口,“但我并不是在龙威出生的,只是之前在那里工作过一阵子,后来各地对克拉肯策略调整,龙威的人员不少都派往其他地区了。但只要在那里待过,很明显就能感觉到不同,这不是特指繁荣程度或是文化水平的差异。在主城,你找不到一个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