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主城只留下有用的人。”老林冷不丁地道。
“嗯,这么说也没错吧。”戚璇浅浅笑着,捋了捋额角柔顺的碎发,“与其说是心脏,不如说是一个为了抵抗克拉肯而将城市改造而成的巨大仪器呢,在那里的人既是珍惜的血液,也是能够替换的螺丝钉。但……总有些人是无可替代的,他们不是螺丝钉,而是仪器本身。”
取下眼镜后,我看见戚璇的眼神很平静,也有些漠然,她说,“有时候我也会嫉妒,毕竟如果没被调走,可能也就不会碰上莫顿城沦陷的事了。”
“能是血液或螺丝钉,不能只作为人吗?”我说。
“我们都是人啊。”戚璇说,“可是在废城,我们连草芥都算不上,不是吗?”
“……是吧。”
的确如此,只是我没想到她也是这么想的。似乎在虞尧的身份表明之后,戚璇就时常露出有些恍惚的表情。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而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将眼镜戴上,“开个玩笑,当你对这种玩笑也免疫的时候,就真的无所畏惧了。说实在的,龙威没有‘混混巷’,这才是我最怀念的。我在莫顿可有不少工作都是在处理无聊的血拼和斗殴事件,要多麻烦有多麻烦。”
“主城拒绝判定风险的人进入,除非是稀有人才。”老林冷不丁道,“去蹲监狱是另一个法子。”
“毕竟是最大的要塞啊……”我说,“在主城生活的人给人感觉很明显么?我是说虞尧。你们似乎都觉得他确实像是从那里来的。”
“我的阅历比不上林先生,没办法确定。”戚璇不自觉地蹙起了眉毛,像是陷入了回忆,“但我总感觉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就是在我来主城待着的那段时间吧。不过最多是一面之缘,否则我不会只有这点印象。”
她瞥了眼移动终端,冲我和老林一点头,“我该走了,一会儿还要把修好的武器带给亚里斯再检查。至于虞尧的事情,队里有人怀疑他的身份真假,我觉得不用太担心。在这之后的行动中他提出想要参与指挥,届时就能知道这个身份是真是假——这也能作为一种澄清的方式吧。但我和大部分人其实觉得没有澄清的必要。”她耸了一下肩,“也不知道凌辰为什么那么怀疑。”
戚璇向我们告别,窈窕的身影渐渐远去。我正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这时察觉到老林投来的视线,转过头,正与他棕色的眼睛对上。老林问:“小伙子,你一开始来找我,是做什么来着的?”
我完全忘了还有这茬。谈起虞尧的话题后就被带偏了,我尴尬地笑了笑,答道:“抱歉,其实我是想来问问菲利克斯的事情,因为您和他共事的时间比较久。”加上我不是很想问凌辰,“一般来说,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该怎么样能让他高兴起来?”
“找艾希莉亚。”老林说。
……我就猜到!话说回来,红毛喜欢艾希莉亚这件事队里还有人是不知道的吗?他的隐瞒和忸怩毫无意义啊!
“呃,还有么?或者说,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我是说,和艾希莉亚无关的。”
男人的面庞上露出沉思的神色。正在此刻,话题主人公红毛刚巧从舱体转角走了过来,他手上正拎着崭新的清洁油。他把东西往老林旁边一放,顺便瞪了我一眼。
“嘿,”我说,招招手,“菲——”
话音未落,红毛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边走边踢路上的小石子。我叹了口气,对老林道:“我和你们汇合那天不小心推了他一把,他当时很生气。但我们之后和好了。可是现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不高兴起来了,好奇怪啊。”
老林看着他的背影,“菲利克斯虽然二十八了,但还像个小孩子。”
“您有空的话,能顺便帮我问问他为什么不高兴吗?”我问。
“没关系。”老林点点头,“在这座城市,你们还能有思考生存以外事情的活力是很好的事。”
“那太好了,谢谢您。”
老林继续说:“如果说要想办法让他开心起来——”
男人走近两步,宽厚的手掌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肩,抛出了中肯的建议。
“问问艾希莉亚吧。”他说。
第18章 不可深思
在莫顿这座废弃城市里的大部分时候,普通的烦恼和性命之忧相比压根不值一提。之后到来的一切使得我将红毛那档子事临时抛在了脑后。行动队修养完毕、再度启程不出一日便接连遭遇了一只克拉肯。
这运气牌简直烂得出奇,但与此同时,虞尧半真半假的身份得到了强力的验证: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但在他的指挥下,火力覆盖似乎不再是命中那东西要害的必要条件。那只克拉肯虽然依旧造成了大规模的破坏和威胁,但在它的“七寸”被一发咬中后,队内惊讶和活跃的氛围迭起,节约了火力覆盖的导弹让之后的歼灭战变得轻松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很震惊,除了已经在地下见识过这相似一幕的我,以及保持沉默的凌辰。
亚里斯看向虞尧的目光多了分钦佩,但他的伙伴凌辰则不然。他偶尔会点一支烟,在阴影处无声地注视着黑发的年轻人。自我从地下一事脱身后便时不时留意凌辰的动作,于是发现了凌辰对虞尧的复杂态度。
他显然不再怀疑了,反而对虞尧的能力毫不怀疑,许多决断也同意他一同参与,无声无息地让这个半途加入的年轻人成为主心骨的一员。但这份信任是带刺的,凌辰仍然会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看他。有一日在舱体后部和虞尧交谈,被路过的我无意中听见了几句。
“你有几成把握?”凌辰问。
“你指哪方面?”虞尧反问,话语间并不客气,至少我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和人交谈,我下意识在舱体后部站住了脚步,“我的判断,人比东西困难,你现在选哪一个?”
“对我来说一样重要。”凌辰冷冷地说。
“我并未接收过你所说的那个指令。何况,现在我们都自身难保。”虞尧说,“不论有没有这个前提,我都选人。”
凌辰沉默一阵,而后语焉不详地说:“可以。但如果途中有机会,我还是要试。你……”
后面的话我就没再听了。这两个人似乎也不担心被人听见,说话都像打哑谜,没一句是能听明白的。我心中有些古怪,很快收回了探究的心思,拔腿离开了舱体附近。
介于上一次作战结束的快准狠,行动队只进行了简单整顿后便继续出发。临行前,艾希利亚忽然找了我一趟,她娇小的身体像垮下来了似的,一脸疲色地提出希望我能为焦头烂额的医务工作搭把手。
“不好意思,现在人手实在不够。”她疲惫地说,“队里有人看见那东西,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这是常有的事,但先前受伤的许多人伤势未愈,所以能帮忙的人就更少了。”
“当然可以。”我一口答应下来。正巧因为被判定为伤员近来没什么事要做,艾希莉亚提到的伤患除了受到精神刺激的人之外,还有的是前两次交火中伤势未愈的成员,据说其中几位伤情时常反复,她很是头疼,已经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们几个晚上了。
“我需要做什么,换药还是守夜?”我问。
“这些都不必了,多谢你的好意。换药的事我自己来比较放心,至于守夜,你的伤也没好全,还是早点休息吧。”艾希莉亚不假思索地否决了我的提案,但她的眼下分明也泛着一层厚重的乌青,珊瑚色的秀发也黯然了许多。随后她从白衣口袋里抽出一张齐齐整整的配方表拿给我看,“这两天发的营养液,还记得么?我听宣黎说你在以前也做过类似的补品,所以想来问问你。”
我愣了愣,这事儿已经有些久远了,“对。只不过……”味道真不怎么样。
“那就好办了。”艾希莉亚像是松了口气,“连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拜托你替我接手调制和分发营养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