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和换药守夜相比起来要简单多了,我爽快地点头应下。艾希莉亚将配方表递给我,迟疑着说:“……还有一件事。”
“请说。”
“新来的那个伤患,你有空的话能不能也帮我关注一下?不需要时刻守在他身边。”
可能在忙得脚不离地的医生眼里队员只分伤患和健全人,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说的是新来的虞尧。年轻的医生面露烦扰之色,“比起外伤,他更需要的是定期检查和调养。但如你所见,我不可能时刻陪在每个人身边。我必须一直盯着状况最严重的人。像这种情况,队里一般会让成员相互照拂,只是这一次比较特殊,受伤的人太多了……”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也没问题,”她抬起头,“本来这个担子应该是菲利克斯或者切尔尼茨威格的,只不过后者现在还没缓过来,菲利克斯又表现得不太待见那个新来的,所以才先来问问你。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会再去拜托菲利克斯。”
艾希莉亚主动去拜托他,红毛肯定会想天下还有这等好事……我想象了一下他的表情,不禁有点好笑,说:“他怎么会不乐意?”
“是吗?我以为他们关系不太好。”艾希莉亚疑惑地说。
“不——我是说,菲利克斯不会拒绝这个请求。”我说,“他和虞尧有过矛盾吗?”
艾希莉亚摇摇头,“不太清楚。但我在接诊的时候看菲利克斯的对他……做鬼脸,唉,感觉不像是关系好的样子。”
“……做、做鬼脸……”
我感觉自己离“红毛近日心情不佳的原因”近了一些,准备事后回头主动找他问一问。见艾希莉亚还打算说些什么,我干脆地一摆手,道:“没关系,交给我就好。”
“——我觉得不太好。”宣黎说。
“怎么啦?”
“你要经常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的事情,爸爸。”
宣黎直白道,言语间甚至不想提到某人的名姓。他停下手里的动作,一错不错地望着我,没什么表情地重复道:“我觉得不太好。我怕他。”
闻言,我不由得放下食材和药物,转过头诧异地回望他。被艾希莉亚拜托的第二天,我着实开始进行她的委托,宣黎没什么事干,索性跟过来帮忙。此刻我们正在舱体的消毒空间调制营养液,待搞定后给伤员都送一份。
宣黎年纪虽小但办事稳重,然而提起艾希莉亚另外的嘱托时他突然垂下了眼,扭过头就提起这一茬。这孩子平日直面能把一般小孩吓哭的凌辰的冷脸都不为所动,此刻却面无表情地对我说他害怕虞尧,属实让我不太明白。
“为什么啊?”我问。
宣黎不说话,我也二丈摸不着头脑。且不提虞尧本人——至少我认为他没有任何会让人害怕或不适的特质,宣黎应该没怎么和他打过照面才对,他所说的“害怕”更不知从何而来。我斟酌一阵,换了个方式耐心地问:“害怕一个人总得有个原因吧,就像菲利克斯哥哥会因为某人和他喜欢的人待在的时间太久而讨厌对方……但事实也可能是一些误会。宣黎,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没有。”宣黎静静地说,“没有理由。一定要说的话,那个人看‘它们’的眼神就像在看经常处理的家常菜。”顿了顿,他说:“我怕他的眼睛。”
我噎了一下:“家、家常菜……你是怕他还是讨厌他?”
“我不知道。”宣黎仰起脸,反问道:“那爸爸,能和他合得来吗?”
虽然他的比喻有些离谱,但细想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虞尧是来自主城龙威的精英,对付克拉肯有一套旁人难以学习的方法,但抛开主城精英的身份,他的行事风格和对待那东西的态度与一般人的确大不相同,有人产生恐惧也算是人之常情。宣黎会是在看见了他与那东西作战才感到害怕的吗?
“也说不上合不合得来吧,他跟我没那么熟。”我说,“但我不讨厌他的眼睛。”
宣黎还是一副毫无波澜的表情,他总是这个表情,因此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明白很不容易,我想了想,耐心地补充道:“宣黎,你会一上来就讨厌一个救过你的人吗?”
“……”
少年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他目不转视地盯着食材和药物,半晌后像是成年人那样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我知道了,不用在意我,爸爸喜欢就就好。我会做个好孩子,不会离家出走的。”
“噗——”我呛了一下,“……什么?”
“莫顿城二十年前流行的‘狗血’电视剧,菲利克斯借给我消磨时间。”宣黎用平板的语调将离谱的台词重复了一遍,听得我头皮发麻,然后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爸爸,你不要变成‘狗血’里的爸爸,我也不想要那里面的妈妈。”他摇摇头,“那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哪来的妈妈啊?!”
红毛的移动终端比行动队内大部分人都高级,据说里面存储了几百部电视剧电影纪录片等等,平时偶尔风平浪静的时候,我见过几次他抱着终端看得眼泪汪汪,倒是没起过什么探究的心思。直到今天,我借宣黎之口方才了解他平常喜欢看的是什么类型。
下午,我发营养液时路过红毛,顺口提了一嘴这茬,他对我仍然臭着一张脸,但还是将移动终端拿给我看了。
“啊,挺适合你的。”我大致扫了两眼后说。青春剧中年剧老年剧……还有拍得让人鬼火冒的狗血剧。确实很符合他暗恋(明恋?)情深的形象。红毛闻言没好气地道:“你有什么意见吗?”
“当然没有。”我诚恳地说,绕开他将营养液递给下一个人。
有那么一阵,我错认为宣黎对我无缘无故的称呼来自于红毛借他看的狗血电视剧,然后就反应过来,这小孩在我们第一次和行动队相遇时就惊天动地地改口叫我爸爸了,显然跟红毛没有半点关系。倒不如反推回去,以他最开始就能对着陌生人喊“爸爸”“妈妈”的个性,现在才开始陪红毛看狗血剧已经算是晚了。
……还是有点奇怪。
说到底,这些都是引子,以宣黎的外表年龄,不该会弄混这些称呼才对。
再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正在舱体的消毒空间对着手里发剩下的最后两袋营养液发呆。袋子里的液体还残余着温热,空气间隐约能嗅到淡淡的苦味,我边思考边缓缓放下挽起的袖子,迟缓地意识到这苦味来自我身上。
才一天就腌入味了。我抬手掸了掸衣袖,宣黎站在一旁,闻言也学着我掸了掸他的衣袖,动作和幅度与我如出一辙。看见我投来的目光,宣黎转过脸,依然是一副平静的表情,对我歪了一下头表示疑惑。
“……”
不知道多少次,我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你继续去找菲利克斯哥哥玩吧。他现在没有活要干。”
“你去哪里?”宣黎问。
“去给你害怕的那个人送营养液。看的你样子,应该不会要和我一起去吧。”我笑了笑说。宣黎顿了一下,探究的表情果然逐渐收了回去,对我略一点头,转身离去了。
我注视着他稚嫩瘦小的背影远去,冥冥中忽然生出了一点古怪的感觉。
宣黎,这孩子其实对狗血剧未必那么有兴趣,如果我拿给他看符合年龄的少儿节目或是看了会打瞌睡的新闻节目,他恐怕也会面不改色地全部看完。宣黎所谓的“兴趣”更接近一种求知欲望,他就像第一次看见新鲜事物的孩子,出于一种目的,会认真地将知识全部汲取。
这种奇异的感觉,我觉得我应该是能明白的。就像我总是能读懂珅白的想法一样。最近,我有时候发现,自己也能读懂宣黎的想法。
回过神的时候,一只手正攥着臌胀的营养袋,光滑的袋子几近爆裂,连忙松开了手,然后叹了口气。可能是在废城待得太久了,在想一些事情的时候总像是触碰到了一片黑雾,或是陷进泥潭,难以抓住问题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