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骤雪
宣黎治疗了亚里斯的伤口,但青年醒来后态度消极,再不发一言,只偶尔在被宣黎贴近时露出忍耐的表情。后者现在也不较劲了,只是抿着嘴巴默默地看着他。我看出来,宣黎在努力学习温柔,但对亚里斯而言并没有改变。他依然想离开,而我们不能放他走。
为了避免再出事,当晚我一夜未眠,守着他们到了天亮,随后又过去半个白天。傍晚时分,接应的回程舱体到了。直到坐上舱体,我才松了口气:无论亚里斯再有什么手段,他都不可能从天上飞走,何况是这么小的空间,控制他绰绰有余。
回程舱体加上驾驶员总共五人。我,宣黎,亚里斯,还有一个拉耶尔——他被弥涅尔瓦召回主城述职,和我们一起回去。昨天我扯秃了他的耳羽,扯得他眼泪汪汪,今天他依然心有余悸,不知是怕我还是怕宣黎,亦或两者都怕,一进来就窜进了驾驶舱,和知晓内情的驾驶员嘀嘀咕咕地告状:“让我挤挤吧朋友,你看,我昨天被打的……”
“您能把这个毛收起来吗?”驾驶员说。
“什么毛!这是我的耳朵!”
舱体起飞了。宣黎用一张毯子把亚里斯盖起来,自己也钻进去,把两个人慢吞吞地团成一个球——这似乎是他示好的一种方式,尽管从后者的表情来看,这个行为更接近于恐吓或者威胁。
轻微的颠簸中,我的眼皮越来越沉。也许因为太累了,我想打个盹,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然后,做了一个梦。
我漂浮在大海里,海面一眼望不到头,遥无边际,天空是阴沉沉的。渐渐的,海水退去了,从没过头顶的高度降到腰部,再到脚下,彻底消失。我踩到了坚实的地面,抬起头,在前方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瞧见那个人的瞬间,我就反应过来:这是个梦。
——切尔尼维茨。
狼纹身的青年站在面前,眼神带着冰冷的厌恶,皱着眉头,和他还活着的时候的表情分毫不差。切尔尼维茨已经死了,被林召来的克拉肯杀死,死在莫顿的边境线,死在逃离废城的最后一战里,死在我面前。那一瞬间的死亡,我现在还记得。
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切尔尼维茨依然保持着对我的厌恶,对我说:“走开。”那份厌恶,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每次见到那些不可能回来的人,我就会马上意识到这是梦。但梦并不会就此结束,而是会持续到我真正醒来,其中的人也不只是在那里,他们会说话,会动作——会做出我记忆中,或是想象中的事情。就像现在,切尔尼维茨说话了,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顿:“连晟……”
我看着他,低低的:“嗯。”
他说:“你这怪物。”
“……”我轻声说,“嗯。”
最开始的那一次,被他大骂怪物的时候,我很伤心,也很不能接受,因为我不想认为自己不是一个普通人类,更不想让别人这么想。但现在,我释然了。我身上流着珅白的血,生来就与许多人不同。在不知晓克拉肯真相、又痛恨克拉肯的切尔尼维茨眼里,几度被砸碎脑袋、穿肠破肚还不死的我,就是一个不能理解的“怪物”。
“就算是死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了。”他说。
“抱歉。”我说,“我没能……救下你。”
切尔尼维茨露出古怪的表情,很快,眉头又拧了起来:“你有其他要道歉的事情,不是对我。”他缓缓地问出了一句话:“——亚里斯怎么办?”
“……”
“你的‘儿子’自以为是地对他做那些事前,有问过他想不想活下来么?”他没有靠近我一步——直到死前,他都竭力想要避开我的接触,但是他的声音变得近了,像是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来,“你们两个怪物,毁掉了他的人生,你有想过该怎么办吗?”
“我……”
“如果是我变成了那样,我宁可一死。”切尔尼维茨冷色的眼珠凝望着我,”亚里斯想活下来吗?”
“……我不知道。”片刻后,我喃喃地说。
我不知道,亚里斯到底是怎么想的,直到亲眼看见他之前,我都没有想过宣黎的举动就这样改变了他的人生。他真的想要这样吗?……濒死的那一刻,他也许是想要活下来的,但那之后呢?昨天他那样剧烈地挣扎、想要逃走,他真的想活着吗?
我不知道。
但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你想把一切都推给管理部门吗?”切尔尼维茨发问,声音冷淡,但无端尖锐。我胸口被刺了一下,抬起头,又有些晃神。不知道什么时候,海水又涨上来了,渐渐涨到我的小腿,狼纹身青年的面容开始模糊,褪去颜色,只留下冷峻的表情。
海面一阵风吹过,扑面的寒凉。
切尔尼维茨用一种带着厌恨,却又有些痛苦的表情注视着我,直到那翻涌着的不详的浪潮将我们都吞没。
他最后说道:“好自为之吧。”
我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还没睁开眼,就感到一股真实的寒意,我打了个冷颤。这回不是做梦了。舱体似乎才落地,暖气关了,光线也黯昏暗,让我有种还在梦中的感觉。我想着刚刚梦到的人,还有点恍惚,眯着眼睛往窗边看去,却见防护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外边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
“到主城了……?”
四周静悄悄的,我回过头,对面的宣黎和亚里斯依然结结实实地裹在一张毯子里,宣黎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看上去睡着了,而亚里斯在我望去时就睁开眼,没什么感情地扫了我一眼,视线慢慢移动,看了看另一头的窗外。
我顺着望去,猛地瞧见天边有一片红光。
这是……火?
就在我呆立而望的时候,舱门呼啦一下拉开了,气喘吁吁的驾驶员和拉耶尔跳了进来,两个人的头发上都像树杈子似的东倒西歪地攒着雪花,拉耶尔大叫:“出事了!着火了!”
“前面有一架舱体坠毁,烧起来了!”驾驶员也在叫,“不像操作失误,倒像是失控了……我看见它是直直坠下去的……”他喘了口气,“火势不小,东边的停落点都不能用了。以防万一我临时降落在这里——离降落点还有几公里。我们要等接应的舱体过来。”
“我们现在哪里?”我问。
“主城的边境区!刚刚我们去问了,原定的接应舱体也在火圈里,备用的还没到,外面又是这天气,一时半会走不了了。”拉耶尔望着远方的火光,长长叹气,“真是不巧,偏偏是今天!”
驾驶员钻进驾驶舱,启动引擎,打开了暖气:“抱歉,只能先等等了。”
外面大雪纷飞,一片晦暗,只有一簇不详的火光天边燃烧。我站到他身后,询问:“这架舱体不能过去吗?”
“现在能见度太低,没法直接飞过去。”驾驶员说,“这是专用的飞行舱体,虽然也能陆行,但……”他看了亚里斯一眼,摇摇头,“陆行的设备并不完全,以防万一,还是等接应舱体来吧。”舱体的操控面板亮起,驾驶员皱起眉头,啧了一声:“信号又断了。真是奇怪。”
我有些诧异:“信号断了?在主城?”
“对,刚刚落地开始就时灵时不灵的,不知道怎么回事。”驾驶员说,“但没关系,刚刚我已经把坐标发出去了,那头的接应很快就来。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
打开终端,信号栏果然空荡荡,让我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没有信号意味着断联,成为孤岛,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不论在哪里都一样。这是我在废城学到的第一课……也可以说是心理阴影。我一下子提起了心,打开联络人界面反复刷新,又释放出大片信号尝试寻找附近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