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必然的现象吗?
宣黎看着我,还在等待回答。
“……不可以。”片刻后,我长长吸口气,半蹲下身平视少年的眼睛,郑重地对他说——坦白的讲,我依然不能完全理解他们的思维,只能在我的层面为他解释,却也不知道他能否接受,“因为,亚里斯有自己的妈妈。”
宣黎愣住了。
“人类都有自己的妈妈。”我说,“他不属于你……嗯,可能只有一小部分是你的,但这不能算数。所以,你要像对待普通人类那样对他。”
“……”
宣黎呆呆地看着我,眨了一下眼,又一下,栗色的瞳孔飞快地闪烁着。半晌后,他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连目光都黯淡下来,他的信号变得非常难过,也非常失望。宣黎低下头,喃喃地说道:“不是……我的。”又问:“那我还能修复他吗?”
我说:“如果能温柔一点的话。”
宣黎松了口气,说:“我想想。”
我也松了口气。
……还好,他接受了。
回程的舱体安排在第二天,我们要在大宗城再留一晚。在去往停留点的路上,亚里斯醒了。
我在舱体上打盹,模糊间被宣黎推了推,睁开眼便瞧见一双幽幽的蓝眼睛。这位许久不见的同伴不知何时醒来,已经半坐起来。他依然虚弱,清俊的脸上呈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表情似乎有一些茫然,眼底却是清明的,四目相对,我有一瞬间以为回到了莫顿,霎时清醒。
“亚里斯?”我一下子坐起来,“你……还好吗?”
“……”亚里斯没有说话,垂下眼,目光落在宣黎身上。我拿来一点水,递过去,他慢慢地喝了。我又开口,谨慎地端详他的表情,放低声音:“你还记得我,对吧?”以防他真的忘了,我补充道,“我是连晟,这是宣黎——半年前,你和我们在莫顿一起行动。当时遇袭,你一直下落不明……”
他还是不说话。我接着说:“那之后有很多同伴丧生,但也有一些活下来了,大家都各有去处,我现在为执行部门工作,虞尧也是,柯特和塞班回了原先的武装部门……”我将同伴们的情况一一转述与他,“对了,你和凌辰的身份我们已经知道了。凌辰也活着,他之前受了伤,但现在很好。”
“……”
“他一定很想见你。”
亚里斯微微一动,终于抬起眼。我注视着他,低声说:“亚里斯,我知道你的情况很复杂,但是——”
“连晟。”他第一次开口了,叫我的名字,声音嘶哑,“现在要去哪里?”
“回主城。”
“……主城。”他重复道。
“我这次的任务,是把你带回去。”顿了顿,我马上接道:“别担心,这只是为了弄清楚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不会对你做什么。所以……宣黎也在。”我看了一眼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的少年,略一迟疑,“亚里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
亚里斯苍白虚弱的脸上,有一种古怪的表情转瞬即逝,像是在痛苦,又像是觉得什么很滑稽,一眨眼间就消失了。他闭了一下眼,然后平静地望向我:“我知道。”
“亚里斯,你……”
“主城想知道什么?”
“……你愿意说吗?”我一怔。
“为什么不?”他说着,调整坐姿,微微牵了一下嘴角。他的微笑也很冷静,有点像是面对外人的虞尧,但与前者不同,他是真的表里如一,对谁都是如此,哪怕是……我目光微动,视线下移,声音也放轻了,“那太好了。”
“想知道什么?”亚里斯问。
“主要是有关克拉肯的事。”我说,“你承受宣黎的血肉后的经过;你与林——”说到这时他的眼角微微一跳,“我说的是一个人形克拉肯,你也许也知道——你们的关系,还有……”
青年的面上带着平静的微笑,听得很专注。我也微笑,向前倾身,倏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亚里斯表情骤变,咔哒一声,一枚微型烟雾弹从他袖子里掉了出来。我扫了一眼,轻声问:“你为什么一直想跑?”
话音未落,亚里斯猛地给了我一记肘击,他的手腕瘦得能摸到骨头,这一下却力气惊人,我一个趔趄撞到舱壁上。这瞬息间我与他对视,那双蓝眼睛就像冰一样冷冽,那是一种毫无犹豫的眼神。他推开我就往窗边扑去,一拳砸开了紧急按钮:“轰!”
驾驶舱的拉耶尔叫道:“怎么了!”
“关窗!”我大叫,同时用一只手压下了蠢蠢欲动的宣黎:“亚里斯!”
他没有回头,窗户下降一半,又升了回去,而亚里斯眼疾手快地卡住窗边,哐当一声响,竟然硬生生把防护玻璃撑开了,想要翻出去。舱体微微震动,僵持的防护玻璃映出他紧咬的牙关和颤动的、细长的瞳孔。
毫无疑问,这是来自宣黎的……克拉肯的力量。他身上,确实流淌着宣黎的骨血。
他想要离开,是因为和林达成了合作,还是别的原因?
亚里斯翻出去的前一刻,我抓住他,把他硬拉了回来。窗户嘭然关闭,青年猛地回头,那目光几乎是愤怒的——为什么?他虚弱不堪,但爆发的力气不亚于平常的宣黎,我几乎没办法把他彻底按住,一番争斗,他的伤口裂了,我只得释放拟态,用一层层骨节把他捆起来。被锁住的亚里斯无法再挣扎,他流血流得奄奄一息,还在用一双仿佛在燃烧的蓝眼睛死死盯住我,目光像刀子,鲜血不住地从口鼻涌出:“你该……杀了我……”
“为什么?”我说,“到底……为什么?”
昔日的同伴一语不发,只是半垂下眼睛,任由伤口流血。他的沉默中,我感觉到了一丝细小的波能,散发出微弱但坚决的信号:他绝不会再说一句话。
“亚里斯……!”
“他在害怕。”宣黎忽然说。不等我出声,亚里斯倏地抬起眼,喉管里发出被血呛到的咯咯声:“闭嘴……”他哑声说,“不要……读我的心!你这怪物!”
宣黎歪了一下头,平淡地说::“我们是一样的。”
闻言,我吓了一跳,亚里斯却反而静了下来,他又露出了古怪的表情,痛苦也滑稽——在废城时,我在许多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他们都在经历一场永无天日的折磨。亚里斯用一种疲惫已久的眼神注视着宣黎,他的眼底已经干涸了。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才发现你还活着,”我低声说,“你的情况很特殊,亚里斯……”
他又望向宣黎:“为什么救我?”
“你救了我,所以才的受伤。”宣黎说,“我不想让你死。”
“……”亚里斯颤抖起来,重重闭上眼睛,一阵痛苦的涟漪在他苍白的面庞漾过,最终归于平静。他垂下眼,用渐渐涣散的目光看着少年,声音越发微弱:“……来不及了……他已经……”他张了张口,吐出模糊不清的呢喃,“我……”
宣黎迟疑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宽慰地说:“不要怕,没事的。”
“我会修好你。你不会死,也不会再疼了。”
回应只有一片沉默。亚里斯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胸脯在微弱的起伏。少年看了看我,征求地问:“我现在能修他了吗?我想到‘不粗暴’的办法了。”
“拜托你了。”我说,抬手让骨节从亚里斯身上下来。宣黎把他抬到旁边,划开自己的手背,让血液缓缓淌入青年的伤口。舱体还在行驶,内部回荡着血肉摩擦的轻微声响,我坐在窗边发呆,心中不停地想着行动队的同伴们,感到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