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斯……真的是你……”我触碰他的口鼻,“还有气……得马上把他带走!”
“我来。”宣黎拉拉我。
我心中焦急,翻过昏迷的青年想把他架起来,忽然摸得一手冰凉,低头一看,满手的血。我愣了愣,猛地掀开外衣,发现他的腹部缠了一层绷带,已经被血染红了:“他受伤了!”
“我来,我来。”宣黎着急地伸过手。
“咳……咳咳……”
我正想着如何移动他,忽然听见亚里斯喉间传来一阵被呛住的咳嗽,我眼疾手快地卡住他的下颚,齿缝紧紧咬合在我手掌的虎口上,发出可怕的咯咯声。几秒后,他猛地喷出一大口血,胸腔剧烈起伏,被撞碎的骨头喀喀作响。
“……”
静了几秒,宣黎说:“我来……”
“你不能来!”我忍无可忍,大叫一声,“宣黎!你去帮我联络拉耶尔,让他叫一架小型舱体到节点——现在就去!”
宣黎失望地走开了。
等待舱体的几分钟内,我的大脑里翻滚过无数可怕的后果,其中最可怕的一件就是:亚里斯被宣黎撞死了。虽然不知道他腹部的另一道伤是怎么来的,但他如果在这里死了,那必然是宣黎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我该怎么交代?又怎么才能面对同伴的尸体?
但好在,亚里斯一度大难不死,这次也熬了过去。或许是他已经内化了智类克拉肯的血肉,等拉耶尔带着舱体匆匆赶来时,这位不知遭遇了什么的同伴呼吸渐渐均匀,也终于不再流血了。
把他转移上舱体后,又做了一番包扎。之后宣黎才得到允许,能够上前碰一碰青年虚弱的身体。他大睁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看,不断散发出迷惑、欣喜和好奇的信号,像是第一次见到新生儿的父母。
他戳了戳亚里斯的脸,喃喃道:“好奇怪。”
我还在琢磨亚里斯的事情,慢了半拍才问:“哪里奇怪?”
宣黎说:“我能感觉到,他的波能……和我是一样的。”
我说:“因为他身上流着你的血吧?”
宣黎不说话,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说完,又戳了戳:“好奇怪。”
我按了按额角,往后一靠叹道:“……确实奇怪。”
但我不是在说亚里斯,而是在说宣黎。自打来到这里、发现亚里斯的踪迹后,宣黎就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中,精神亢奋,兴致勃勃,好像发现了新玩具的孩童。孩童——要知道,宣黎可从来没有展现出符合这个称呼的兴致,大多数时候,他对什么都很淡漠。
宣黎戳了一会儿亚里斯的脸,动作渐渐不加收敛,在对方脸颊上留下淡淡的指纹,被我叫住了:“喂!”
宣黎缩了回去,眨巴着眼睛,似乎很困惑。他的眼珠又变成了细长的形状,好像半日之内忽然退化了,变成了还没经过社会化的模样。我一个头两个大,再次对弥涅尔瓦的教学成果产生了怀疑,但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你到底怎么了?”
宣黎默默地看着我,不说话。我吸了口气,把他拉到一边去,也不再多问。
舱体载着我们到了武装部门的基地。我很想马上带着亚里斯回主城,但在那之前还必须回去一趟,和科霖代理部长汇报情况。在我的预想中,科霖必然要大发雷霆,暴怒得恨不得把我们打一顿,那也是正常的,毕竟全城戒备刚刚发布,在他眼皮底下两个“危险人物”就破窗而走,还把街道砸出两个坑,以他的性格没有当场开枪打我们都算善良。
我心中忐忑,但真正见到科霖,才发现他并没有那么生气。武装部长办公室被安保人员团团围住,窗户还碎着,修复小机器人正在上下忙活。代理部长坐在桌前,头发乱糟糟的,看上去像死了一回,表情还算平静。他与我交谈,再三确定我们刚刚找到任务目标后露出了如释重负——或者说劫后余生的表情,并表示马上就安排回程的舱体。
“走得越快越好。”科霖说,看上去甚至有些高兴。
出门后,我才从武装人员的私语中得知,科霖刚刚以为我们是突发恶疾恶意挑衅,当场气晕了。
……我感到非常抱歉。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亚里斯,任务达成了一半,只剩把他带回去了。
我心中的石头落下了大半,高兴起来,人也放松了,一回去就笑道:“宣黎,能回去了!好消息,科霖部长免了我们破坏公物的罪名,算作公务损害,而且已经安排了回程的舱体。但今天估计走不了,要等明天了。算了算时间,新年前正好……我*你在干什么?!!”
我刚踏进舱体,一抬头就见宣黎坐在地上,正在全神贯注、翻来覆去地掏亚里斯胸前的伤口,血流了一地,而拉耶尔——被我叮嘱要看好他们的拉耶尔在旁边唯唯诺诺地坐着,听见我的惨叫嗖的一下缩到了角落。我吓得半死,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宣黎提起来:“宣黎!!”
宣黎像一只被提起来的小鸡在我手里晃来晃去,他满手是血,却又露出了那种迷惑而委屈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明白哪里不对。我倒抽一口气,看向拉耶尔,后者举起双手,颤巍巍地说:“他一个能打三个我,我敢说话吗……啊!我的耳朵!”
我一把揪住抓住他的耳羽,另一只手把宣黎丢到旁边,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随后匆忙上前检查亚里斯的伤口。亚里斯呼吸急促,显然很痛苦,但他的伤口并未扩散,反而收缩了,见此情形,我凉了半截的心里顿时生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不知道宣黎在做什么,但看他不知轻重的动作和一地的血,下意识认为他在伤害亚里斯——哪怕并非有意,以他能够砸穿一堵墙的力气,失手杀死他是完全可能的。
我盯着伤口看了又看,觉得非常疑惑,望向宣黎:“……你在干什么?”
宣黎坐在地上,似乎还没意识到被揍了,呆呆地看着我,让我一瞬间有些后悔:“在修他。”
“什么?”
“他的伤口。”宣黎说,“骨头……断了,内脏乱七八糟。”说着,他的瞳孔慢慢变回了圆润的形状,话语也流畅起来,“我想把他修好。但需要先把他的骨头拿出来,然后装回去。”
“……”我说,“拿出来?”
“是的。”他又凑过来,“我能把他修好。”
在我呆滞的注视中,少年俯下身,啪的一下把手探进了亚里斯裂开的伤口里,拿出一截血淋淋的碎骨:“像这样……”
“宣黎——!!!”
撤回前言,刚刚没白揍他。
拉耶尔悄悄爬回了驾驶舱,而宣黎被我提到角落,和亚里斯隔得远远的,“为什么?”我说,“为什么这要这么搞他?”
宣黎很困惑:“不可以吗?”
我怔了一下:“为什么你觉得可以?”
“他是我延续的生命,我是他的缔造者,他也等同于我。就像……‘爸爸’。”少年歪了歪脑袋,“爸爸,有决定的权利,是这样吧?”
“……假设,是我这样对待你,让你痛苦,你能够接受吗?”
“当然。”宣黎没有犹豫地说,“不会痛苦……都是合理的。”
他反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
我陷入了沉默。
这么说来,宣黎应该是头一个用骨血延续人类生命的智类克拉肯。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亚里斯的存活是万分之一的奇迹。上一个较为相似的是“塞庇斯”,那头器官组成的蛇,同样展现出了对那些信徒的掌控。
对于认定了追随者的克拉肯而言,“mama”的存在大于一切,就像我于宣黎,也像林于“塞庇斯”,他们都会用认知影响自己的眷属,已经有了例子,那些被移植了器官的信徒就是如此。宣黎的想法,在本质上竟然和“塞庇斯”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