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继续进行,仍然没有显著的发现,宣黎只能感觉到那位青年依然在这里。我不再心焦,变为一种认命的等待。有了之前那次错过的教训,这次大宗城对临城的通行已经全部封闭,即便他想要离开也没那么容易,他被框在了这座城市——还在寻找他的我们也一样。距离抵达此地已经过去足足一周,我们放弃了定点搜查,转为地毯式搜索,从南到北一寸寸推过去。
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除非他折返回边境线。
在等待的时候,我不免感到一丝迷茫:亚里斯,凌辰的副手,行动队里可靠的同伴——他消失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在躲着我们?
又是三天过去。
到了第十天,搜查行动终于过半,边境线却发生了一小波震动,是克拉肯群的活动。这在大宗城已经不算稀罕事,但依旧例行公事般地张开了全城戒备。消息传来之前,代理部长就先一步把我们几个叫到办公室,反锁了门,说道:“请你们暂停行动吧。”
我怔了一下,马上意识到他是不希望我们的搜查影响全城戒备:“很快就结束了,部长。”我说,“我们已经……”
“——在这个节点,我不希望发生任何事,无论是你们的任务成功还是失败,最好什么都不要有。”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理解你们的任务是为了更长远的打算,现在也请你理解,我必须为了大宗城的眼下考虑。”
“还是说,你认为你能够承担一座城市的安危?”
“可是……”
“事到如今,我不认为你们之后就能找到那个人。”科霖站起身,缓缓地说,“武装部门已经提供了所有的天眼权限,人力辅助和搜查令,到今天是第十天,你们依然没有得到结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绕开办公桌,站到我面前:“哪怕是龙威的指令,哪怕你们的任务并没有时间限制,我也不能只是看着。你们……”他瞥了一眼原地立定的拉耶尔,又望向站在窗边发呆的宣黎,眼角抽了抽,“你们还带着个半大的孩子。我实在是不能忍受了。”
科霖是知道一部分克拉肯真相的人,但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宣黎这种形态的智类克拉肯,最开始就表现得相当震惊。面对他的质问,我无话可说——我没能很快完成这个任务,这是事实,而除了地毯式搜查,我也确实是无计可施了。
我低声说:“抱歉……请再给我三天时间。”
科霖嗤了一声,摇摇头:“三天就够了么?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许诺就是一纸空谈。你怎么判断一定能在三天内达成目标?”他两手背后,在我面前站定,冷冷地说,“请回去吧,终止这个没有结果的任务,管理部门的年轻人。”
“……如果确定目标不在这里,我们马上就离开。”
“这就是个悖论,你们非得找到他才能确定,不是吗?”科霖打断道,“请回去吧,大宗城没有你们需要的东西——不再有了。”
一阵死寂。
我沉默地注视代理部长,绞尽脑汁在思考,怎样让他接受我的说法——我当然明白,大宗城已经无法接受任何刺激,但我不可能在这个节点回去。该怎么解释?还是干脆不管?早知道提前问问弥涅尔瓦了,他只说过大宗城的状况有一点点难办……这算是一点点吗?
之前的那一次,我只负责行动,这次的领队是我,没有人能帮我交涉了。
沉默在蔓延,我用生物波狂戳一旁的拉耶尔,后者假装没听见,没有回应。我用频率探进他的思绪,在里面发现了……巧克力饼干,抹茶蛋糕和草莓冰淇淋,他在悠哉地思考:【过会儿出去吃什么呢?】
……真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最后,只得我开口:“科霖部长,我……”
啪!忽然一声响,窗户裂开了。
我们齐齐往窗边看去,只见棕发少年撑在窗前,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我看见他的眼瞳在变形,变成一种极为纤细的形状,他的呼吸也仿佛停止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看着下面的什么东西。亢奋,惊讶,好奇……一串极为复杂的频率从他体内流淌而出。下一个瞬间,宣黎单手撑住窗边,一跃而下。
“宣黎——?!!”
我扑到窗边时,下方正传来一声令人胆寒的巨响,我没能拦住他,武装部长的办公室外直通街道,这么一秒间,下方的地面就出现了一个坑,宣黎消失了,只有几个目瞪口呆的武装人员瘫坐在地上。我头皮发麻,来不及细想,径直也从窗口跳了下去,身后骤然响起科霖的咆哮:“等等——!!”
拉耶尔也在狂叫:“您不能跳啊!会死的!!”
嘭的一声,地上又多了一个坑。我一个翻滚跳起来,狂追上去。
宣黎就像发射出的子弹,眨眼间窜出几十米远。感谢全城戒备,刚刚发布没多久,街上就几乎没有人了。我追着他,他又在追着某个人——某个在更前面急促狂奔的人。不出半条街,宣黎消失在原地,我刹住脚步,在地面瞧见了打开的节点,通往枢纽通道的入口。
我翻了进去,顺手带上开关。刚刚落地,就听见一声巨响,随后是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瞳孔一缩。
这个声音……!
我定了定神,大步向前,走到近处又渐渐放慢了脚步。枢纽通道中的奔跑声消失了,我听见了宣黎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均匀。我知道,追逐已经结束了。一股安定的频率从尽头传来,其中飘扬的是满足、喜悦和放松的信号。
地下光线黯淡,我打开终端,照亮了前方,然后怔住了。
“宣……黎。”
棕发少年转过头,神情很平静,好像刚刚的狂奔不过是一阵惬意的散步。栗色的眼珠也恢复了原样,变成了圆润的形状,乖顺无害,就像一只温和的小动物。
如果他的脸颊上没有沾着血渍的话。
宣黎歪了歪脑袋,呼唤道:“爸爸。”
他听上去很高兴,随后对我指了指那个蜷缩在一滩血迹中,昏迷不醒的青年,欢欣地说道:“在这里。”
第149章 脱胎换骨
半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亚里斯,是在横跨“死亡梁桥”的那一天。
残破的梁桥容不下避难舱体,我们要舍弃载具,徒步跨桥。所有人都在怕,怕克拉肯出现,怕这就是生命的最后。宣布消息后一晚上过去,没人再哭了,也没人还有崩溃的力气,连祁灵的嗓子都喑哑得说不出安慰。无论是作战人员还是普通人,大家都沉默着,互相依偎,从彼此的眼中看见同一种视死如归。
出发前,红毛吓得发抖,不停地小声喃喃他要死了,一只手忽然从后面拍了拍他,把红毛吓得一个哆嗦。蓝眼的年轻人收回手,说道:“我们会活下来的。”他的声音很沉静。
凌辰不说话时,这些宽慰的言语就由他来说。和前者不同,他总是很冷静,分毫不动摇,以至于有些时候看上去无欲无求。看见他,红毛一部分恐惧转为恼火,狠狠瞪他——红毛单方面与亚里斯不和,总把对方当做假想敌,尽管后者全然不在意。
说完那句话,亚里斯对我点点头,从旁边走过。他的步伐轻得没有声音,很快走远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那之后,行动队遭遇桥上的克拉肯,很多人死了,梁桥爆炸,我坠入河流与队伍分散,再次与同伴们汇合时他就不见了;我从宣黎的记忆中看见行动队被约克一行人遇袭的经过,他受了重伤,生死未卜;再之后,我得知他和凌辰都来自情报部门,在莫顿的行动另有原因……亚里斯始终下落不明。
——直到今天。
越过宣黎,我看清了倒在地上的人。
墙壁上有一个坑,还有一滩血渍。黑发蓝眼的青年,我们的任务目标,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又不知为何仓皇逃跑,跑到枢纽通道,最后……被宣黎一记头槌撞倒在地,喷血不止。我呆站了几秒,匆忙上前去探他的呼吸,蜷缩在地的青年紧闭双眼,口鼻都在渗血,俨然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