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找了。监察官大人亲自检查过,该回收的都回收了。”我看着银色的发丝发怔时,为我们领路的拉耶尔说,他翻过一截翘起的钢筋上,对我摇摇头:“那家伙没留下任何躯壳组织,都被冲击覆盖了,我猜也可能是他根本没有受伤。”
“……林……”
“那头奇形怪状的克拉肯倒是留下了不少……残骸,至少几千片吧。我亲眼看过的,但现在都没有了。”拉耶尔摊摊手,没精打采的抖了抖耳羽,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他一点都没遮掩红色的眼珠和拟态,“它已经消失了,核心都碎得不成样子。”
红眼的同类说着,从钢筋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趔趄,嘭的撞上了宣黎。后者纹丝不动,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凹陷的墙壁。拉耶尔嘶的一声,捂着下巴连连后退,耳羽都颤抖起来,脸上却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新来的都这么厉害,你说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引退啦?”
“……”
“咳咳,开个玩笑,监察官大人还在一天,我就一天没法偷懒,是吧?”拉耶尔咳了一声,揉揉下巴瞅着我,“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监察官大人让我带你们来现场,说是也许对任务有帮助……你觉得怎么样?”
“抱歉……还没有。”我说。
来现场——寻找林的痕迹——找到亚里斯的踪迹,这是出发前计划的流程。现在基本确定林和亚里斯之间存在某种关系,前者出现过的地方总是有后者。没有人知道我这位曾经的同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又与林达成了怎样的联系,但如果能解读林的去向,也许就能找到亚里斯。
但计划不如变化,我并没有发现属于那个怪物的残余。
封锁“塞庇斯”的封锁装置前,有一条蜿蜒巨大的凹痕,透明柱体已经碎裂。这是“塞庇斯”最后的所在,也是林曾经站立过的地方。兜兜转转,我最后回到这里,试探着抚过这片伤痕累累的地面,五指下陷,微微用力。
片刻后,我叹了口气,心里很失望。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塞庇斯死在这里”这件情报外,我没感觉到任何有用的讯息,而这个讯息也只需要肉眼看就能知道,完全不需要用克拉肯的力量。
想来也是,弥涅尔瓦都亲自来查看过了,如果还有残留的信号,他早该发现了。
拉耶尔忽然叫道:“喂,你流血了!”
地面的碎片刺破了我的手指,几滴血珠溢了出来。我正在发愁,闻言回过神,抬起手来——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骤然出现了几段画面:潮水。无边际的黑暗。无数次分割的躯体。哭泣的人群,欣喜的人群。眼前的某个人——往前伸出的肢体……无数只、无数只残破的手……
破裂。破碎。消亡。
拥抱的触感转瞬即逝。
【……mama。】
“……!!”
我撑在地上,大口喘气,然后猛地转头。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只有和刚才一样的废墟,以及被我紧紧抓住肩膀、吓得耳羽都炸毛的拉耶尔,他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我我我只是想拉你一把……”
“……”我哑声说,“塞庇斯……”
“怎怎怎么了?”
“它对林说……‘mama’。”我说,“为什么?”
拉耶尔瞪圆眼睛,表情很茫然。
我和他对视一阵,松开了手。刚刚的是……“塞庇斯”的记忆,终止于林杀死它的一瞬间。它服从于林,我知道,但这个称呼真的是,非常非常古怪。据我所知,一部分错乱的克拉肯会将我记忆中的珅白视作追寻的“起源”——等同于母亲,也只有唯一成为母亲的珅白,和流淌她血脉的我被这么称呼过。但是,为什么林也……?
难道,“塞庇斯”是林创造的生命吗?
我生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那些听令于林的兽类克拉肯,不会都是被他创造的吧?如果林这个怪物还有这样的能力,那简直……几秒间,无数假设掠过脑海,我的神情大概是相当难看,拉耶尔又退了几步,耳下的羽毛紧紧缩成一团:“你还好吗?”
我沉思半晌,看向他:“拉耶尔,你在什么时候会想说‘妈妈’?”
拉耶尔呆滞地看着我。
“……啥?”
“会想说吗?”我问。
“……不会……吧。”他说。
“那,假设一个压倒性强大的同类对你下达过指令,你会有这个想法吗?”
“你是在说监察官大人吗?”拉耶尔的额角淌下一滴汗,迟疑道,“不会吧,我觉得还没有到这个程度……我不是说监察官大人不好!但是……”
看上去他完全会错了意,我正想追问,忽然听见宣黎说:“爸爸。”
拉耶尔见状松了口气,连忙退到一边让出位置。宣黎从旁边冒出来,又说了一遍:“爸爸。”顿了一下,他说,“在这里。”
“我知道,‘塞庇斯’死在这里……”
宣黎拉住我的袖子。
“在这里。”他说。
我低下头,棕发少年定定地注视着我,他玻璃珠似的眼底,细长的瞳孔在眼眶里轻微地跳动,像是湖下翻涌着一尾躁动的鱼。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亢奋的信号,拉着我的袖子晃了又晃,重复道:“在这里。”
“——在这里。”他说,“亚里斯,就在这里。”
离开地下基地后,我们开始搜寻任务目标的踪迹。
宣黎与失踪的亚里斯血肉相连,他如此笃定,那么亚里斯一定就在这里。我们白天走过街道巷口,看过每一个蓝眼睛的人,晚间穿梭在塞庇斯神庙的遗迹和边境线之间,尝试触发宣黎的感应,但未能如愿,之后两天,都没有什么收获。
宣黎从期待转到失望,整个人都蔫了:“他可能来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但我不知道。”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只能在他残留了痕迹的地方感觉到……只有那里。其他地方,气息很淡。”
我不解道:“残留,是说他在地下基地受伤了?”
他点点头,说:“他流血了。”
流血……那里发生过什么吗?我怔了怔,宣黎又低下头,叹息般地自语道:“他再流点血就好了。”
随后又过去两天,依然没有亚里斯的消息。拉耶尔说,也许那位青年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彻底藏起来了。现在不仅是宣黎,我也蔫了,有预感这会是个长线任务,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想回家的念头一日比一日强烈,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靠和虞尧通讯续命;宣黎则是满心惦记着与他血肉相连的“同类”,一日比一日失望。
只有拉耶尔乐在清闲,“只要你们任务没结束一天,我就跟着你们一天,这是监察官大人的要求。但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好像完全忘了他才是应该领路的人,还兴致勃勃地和我提议,“要不你们在大宗城待到年底吧?我也能多休息一阵啦。”
——在这里待到年底,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个诅咒。我在拉耶尔偷懒时把他攒的限定零食一口气全吃了,以表达不满。
搜寻的几日间,我们去了一趟武装部门。里杉部长的遭遇至今没有对外公开,为了不让恐慌扩散,如今各类事项依然书写着他的名义。代理部长名叫科霖,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眼下有着和里杉部长如出一辙的青黑。临走前,他盯着我们,用告诫般的语气说:“我更希望你们马上回去。”
“我们会尽快的。”我说。
“大宗城的安定已经无法回来了,我只希望保住民众最后的平静。”科霖说,“你们不要被人注意到,不要闹出动静,也不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