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马上问道:“莓?是你吗?你还好吗?”
“……什么意思?你遇到诈骗了?”莓疑惑地说,“是我啊,我挺好的,当然也没找你借钱……你出什么事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不,我没事……但你……咦?”我舌头打结,又是松了口气又是迷惑,磕巴了一阵后试探着向她问起身体移植器官的事,结果发现她不仅无事,还对大宗城的遭遇全不知情,包括琉璃八琴和信徒们的死讯。我找了个借口含混过去,切断通讯后匆匆联络了弥涅尔瓦,问他莓是什么情况。
“琉璃八琴的女儿?”那头的监察官说,“我记得,聚会那天见到她了。我没和你说吗?她大概是没有被植入克拉肯的骨头,就是普通的人造肋骨,而且手术得相当成功——否则她不可能离开收容基地。”他说,“但出于安全考量,她还要再在主城待一阵。”
“但……她亲口说做过手术,琉璃八琴也承认了……”
“也许他记错了,也许他在撒谎,也许实施手术的人其实不是他。没人知道。”弥涅尔瓦说,“但不论如何,莓小姐平安无事,已经证明了她没有被它们的血肉污染。”他说完,最后提醒我大宗城的事情暂时不要外泄——尤其是对莓。
大起大落,结束通讯后,我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了,但压力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距离前往大宗城的任务只剩两天了。
……我的好日子结束了。
那天晚上我胡思乱想,没把出任务的事情告诉加班回来的虞尧。第二天程小云午饭时又提及那个修复旧式烟花的任务,我答应下来,想着在临行前转换一下心情。
旧式烟花,几个世纪前的流行——现在已经是相当于古董般的东西。六年前克拉肯登陆,摧毁了边境城市的网络和信号,半边大地陷入黑暗,那一年,各个城市搬出封存的古董,新年当晚幸存的城市烟火轰鸣,象征着人类的抗争从这一刻起正式打响。从此往后,旧式烟花就成了新年的惯例,尤其是主城龙威,每年都办得格外隆重。
现在的投影技术连克拉肯都能模拟,只需操作人员一个按键,就能构建无数绚烂且逼真的美丽图样,而旧式烟花则需要亲自操作,需要每年付出人力和时间维护,相比之下麻烦了许多。但……也许正因如此,现在的人们才会选择它。
现在的时代,人们需要一点“真实”的东西。
当天下午,我就和程小云去了旧式装置的维护现场。历年主城的新年活动都有程韵参与,程小云对这些老古董见怪不怪,上手也颇为熟练。这种活计和我往日的工作全不相同,对我这种只在线上见过烟花的人来说十分稀罕。能凑近这些装置的机会难得,我转念一想,一通联络把宣黎也叫过来了,想让这个小家伙也来看看,转换心情。
宣黎来了,却没觉得新奇,只是抽了抽鼻子:“见过,老师的收藏。”
“弥涅尔瓦还收藏这个?”我有点惊讶。
“老师喜欢,非常喜欢。”宣黎点点头,“每年都在最近的地方看。收藏……”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形容,“什么都有,从大到小,各种各样,从上到下,全部堆满。”他一个个蹦词,总结道,“好贵。”
“哇……”
“看见这些,老师的信号会变得很愉快,眼睛像火花一样亮。”宣黎蹲下身,琉璃似的眼珠望向地上展开的装置,眼底映着一圈金色的光泽。他伸手戳了戳,淡淡地说:“老师上次放给我看,结果炸到头发了。”
“呃,他没事吧?”
“他没事,炸的是我。”
“……”
我开始思考,当初把宣黎交给弥涅尔瓦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不过宣黎已经从他那毕业了,看上去也没事,算了吧。
连着两天下午,我都在熟悉操作,最后参与了一部分工作。第二天晚上,我回家后才想起来把出任务的事告诉虞尧。说话时虞尧正半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确定关系后,我发现他在家里很喜欢坐下来就打盹,整个人都陷下去。听见我的话,他睁开眼,眨了眨:“明天吗?”
“……对。”我恹恹地在旁边坐下,心里很难过,“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可能要到月底了。”
任务批下来了,对外的说法是我一个人被临时调去中心城援助,宣黎的存在也是不公开的。我也不知道具体要多长时间……只能希望新年前能回家。虞尧应了一声,坐直身体,看上去才清醒:“你今年的指标超了往年新人几倍,部门很器重你。也许这些安排是为了培养一批新人挑大梁……”他沉吟道,“也是件好事,我记得管理部门之前也想挖走你?”
实际上,我的大多数麻烦的任务都来自管理部门,没得选。我摇摇头,往他肩上倒去:“我?我只是个新人,而且……”
而且弥涅尔瓦还在,还轮不到我挑大梁——我想这么说,旋即就想到了弥涅尔瓦受伤,他的副手勒托如今也重伤的事。想到这里,我说不下去了,像是忽然直面了现实。我趴在虞尧的膝上,闷着头不想起来,滚了一圈又一圈,
虞尧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而平稳:“有能力的人难免要承受负担,两个部门都看中了你,但……”顿了一下,他说,“你不用把自己绕进去——这不是非你不可的事情。你有的选,就算不在这里也一样。”
我心中一动,长长吸了口气,吐出来:“……不,这是我该做的事。”
虞尧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一切顺利。”
顿了一下,他说:“不要受伤。”
又说:“早点回来。”
我坐起身,贴着他温存了片刻,低声说:“你也是。”
第148章 欢欣的声音
次日,我与宣黎出发,前往大宗城。
为了不惊扰当地紧绷的民众,我们搭乘了深夜的舱体,在凌晨时分静悄悄地落在了大宗城。半个多月前林突袭地下基地,他与勒托交战的响动一路传到地面。银色的同类为了救仅存的五分之一的研究人员,在最后打穿地下基地的夹层,把他们送到了地面。
那声巨响后,地下基地发生了爆炸。热气和冲击的余波穿透至少三条街道,大宗城一大半的住民听见了地面开裂的嗡鸣,一小部分人亲眼目睹这座城市的某一角从地平线开始燃烧。猩红的火舌吞噬了半条街的夜幕,足足烧到黑夜燃尽。
到了天明的时候,大地上飘散着焚烧的黑烟,那一片区域已经化作废墟,半座城市的人们都闻到了钢铁融化的刺鼻味道——以及烧焦的血腥气。
据说,那天之后,围得水泄不通的不止是武装部门的门口,还有医院的精神科。
我和宣黎抵达大宗城后,首先就去了遇袭基地的现场。这座研究基地的地面已经彻底化作焦黑的废墟,但地下深层的部分并未被火舌吞噬,还能看出原先的结构。它们大都扛过了爆炸的余波,却没能挺过林带来的毁灭。
——地下最深层,从封锁克拉肯“塞庇斯”的房间开始,向外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巨大裂纹,仿佛整个空间都遭到了暴力的扭曲。入眼所及之处没有一块完好的地面,也没有一片尚未剥落的墙壁。
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亲睹现场还是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只见封锁空间的正中央,原先安置克拉肯“塞庇斯”的透明柱体已然碎裂,流了一地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和碎片。过去半个月,死亡的克拉肯早就烟消云散,现场只剩下一片狼藉。
地面像是开了线的皮衣,每走一段就能看起翘起的金属碎片,我在四周打转,尝试寻找林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只发现了几根银色的发丝。
……勒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