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平台上,骤然迸射出一团带血的火花!
那点燃了枪支的拟态也在爆裂中粉碎,我旋即调头,头也不回地往下层的出口狂奔而去。这一周四面墙壁的出入口都被封闭,我一拳砸在封锁装置上,连带着整面墙都震动起来,第二下,第三下——封锁的大门出现了一道缺口。
做到这一步,我已经竭尽全力。实际上,在对林发动最后的攻击时,我的意识就已经摇摇欲坠,情感意识消散,只剩下最初最本能的行动——阻止林的作为,无论一切代价。这已经超过了执行部门的教诲,而是■■■■■■,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血液在狂涌,心跳的鼓点已经覆盖了耳边的声音,我凭借本能行动的躯体踹开封锁,从楼道里滚了出去。
然后,有什么东西爆开了。
一股滚热的热意烧到了耳边,几乎是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燃烧起来,映得一片彻亮,我的血却一寸寸凉下去。我几乎听不见声音的耳朵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是一道魔音。
【我真是好奇……怎样才能杀死你?】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了回去,回过神时,又回到了升降平台。被我撞开的封闭出口在燃烧,我面前的林也在燃烧。他的人形已经支离破碎,但竟然还能站立,还能发出那样的笑声——那样的轻快,又那样的愉悦。我第一次在林的身上,感觉到如此巨大的情绪波能,他在笑,不再是牵动肌肉的模拟,而是真正的发笑。
与此同时,地下深处,发生了又一波震动。这是第五个五分钟的爆破。这意味着,距离零点最后的大爆破只剩下五分钟。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失败了。
我孤注一掷。
还是失败了。
这是无论引发怎样后果都有可能的,巨大的失败,但这一刻,已经彻底消耗殆尽的我竟然生不出一丝痛苦或悔意。我的意志已然崩塌,我开始■■■■■,■■■■■。用尚且能视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燃烧的林,他向我走来,在我身前停下时,猩红的火舌渐渐淡去,露出翻滚的血肉。
“我很想要你,但……我必须在这里杀死你。你是一个不可控的存在,一个异类。”
“再见了。”
黑色的潮水覆盖了我,还有我的视野。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躯体再次四分五裂,而这一次,同时有亿万次死亡的指令接踵而来。死亡,死亡,死亡。他用另一个层面的能量对我发号。无数的死亡形成了巨大的回声,一遍,又一遍,把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死线逐渐拉近。
它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杀死我之后,林不会再有其他阻碍。零点的爆破无法阻止,他会去找梅笙,也许会得到阿莱汀的坐标。他将达成所有的目的。
……
对不起,■■。
我■■不■■■■■■■■
……
23时57分。
林蓦地站住了。
他缓缓地偏过头。那张属于亚里斯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表情,那是一种近乎出乎意料的神态,近乎于困惑:“……为什么?”
一片充斥了整片空间的阴影,缓缓地从地面升起。
那是【我】身后的影子。
已经心知肚明,这一次力量的释放后,将是真正的毁灭,避无可避的死亡。但这是【我】该做的事情,所以【我】动了,趔趄着,用这迟钝了许久的躯体站起来,向面前的天灾伸过手。拟态的骨头破皮而出,慢慢地,生长出一片巨大的丛林。
【啊……】
【我的……半身……】
就在这个瞬间,升降平台忽然动了。
一声震动后,脚下的地面开始重新运转,哐啷啷的声响中急速上升,与此同时,另一道信号横插一脚——
【咳咳,α-001!暂停一下!】
——那是弥涅尔瓦的信号。
我的动作猝然停下,升降平台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飞升至上层,随后停住。就在出口的位置,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扒住平台,倏地翻了上来。赫然是弥涅尔瓦。在这如此混乱的状况下,这位黑衣的监察官依旧衣冠楚楚,优雅如常,步伐轻得听不出声响。瞧见他的一瞬间,我构建的拟态崩塌了,愣怔地向他看去。
四目相对,弥涅尔瓦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他美丽的脸孔上,金色的眼珠映出暖流般的光彩,一如寻常。
“不要担心,会没事的。”他说。
下一秒,他闪现在林身前,一下巨大的冲撞,带着对方撞碎了高空防护玻璃,两个人齐齐往下坠去。
第154章 间章 谢幕(上)
2110年,12月30日。
龙威,主城。
正午时分。
阳光普照,晴空万里。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停了,主城的边境线上覆盖了一层茫茫的白色,乍眼一瞧,那尚未融化的雪无边无际,几乎与空中的洁白云翳合为一体。远远望去,仿佛能循着这白色的阶梯登上天际。
弥涅尔瓦姿态松散地坐在哨台边,一手搭在护栏上,垂目望着远方,微微出神。他金色的眼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太阳更耀眼,映照出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城市,还有来来往往、穿行期间的渺小的舱体和行人。
这几日来,主城像是变成了一口热锅,“方舟策略”的所有人都是锅上的蚂蚁,为了解决悬在头顶的危机,忙忙碌碌四处奔波。弥涅尔瓦当然也不例外。作为管理部门的高级监察官,强大而稀少的智类克拉肯,众同类的领导者,在外奔波才是常态。
克拉肯不需要睡眠,但大部分同类都获得了这样的习惯,比如通宵后会打哈欠不停的连晟,又比如一天必须要睡十二小时的拉耶尔。弥涅尔瓦对睡眠这件事兴致缺缺,反而喜欢挥霍无穷的精力,去做更多的事情。最长的一次,他曾经连续半个月没有进行睡眠却依旧神采奕奕,不止穿梭于工作,也热衷于开发各类古董市场,拍卖行,购置那些华贵而美丽的收藏品。
在过去,只有协助同类特训的事情才能将他留在主城,而现在又多了一条:伤病。
——也许不太准确,弥涅尔瓦想,他们没有伤病的概念。确切来说,应当是“核心受损”。
对于克拉肯这样的生物而言,这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最高管理者破天荒地为他批了假期,一个可以留在主城和中心城的长假。他现在不用每天穿梭在龙威各地,也不是无事可做,他近来活跃在边境线的哨台,主城和中心城的事情同样像一座山,但比起之前还是清闲许多。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弥涅尔瓦可以被称为一个工作狂,和拉耶尔这样的同类完全相反。他从一开始就对一切兴致勃勃,对所有事情尽心尽力,并且会在不同的事情里找不同的乐子,几乎从来没有不愉快的时候。忽然闲下来,他反倒有些不习惯。待到空暇的时候,他就站在哨台边上,远远地望着外面的雪景,想着那些山一样的事情。
有那么几次,他无意识地阖上了眼睛,随后倏地一惊,后知后觉地平静下来。
曾经不存在的睡意找上了门。他累了。
这大概是因为他越来越像人类了吧。
从那之后,倦怠感偶尔就会来访。弥涅尔瓦有时无法抵挡,索性顺其自然,把这当做一个全新的体验,在没有工作的午后获得了午睡的习惯。这样的时间其实不多,因为他总是在忙碌,但偶尔休憩的时候,他会忽然感到一阵焦灼,好像心脏被笃笃敲打,有什么东西在紧咬着催促,他为这焦灼感到新奇,也有些不解。
“它们”这样的存在,已经在那深不见底的海中存在了亿万年,比这片大地诞生的所有的文明拥有更漫长的岁月,而他作为“弥涅尔瓦”活动的时间,不过区区六年零四个月,与之相比,只是眨眼都不到的半个瞬间。
如此短暂,又如此渺小。
但他却在为这微不足道的、罅隙般的一瞬而动摇不止。
弥涅尔瓦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