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翻涌而来,他压下各种念头,打算珍惜来之不易的时间,稍作休憩。但闭目后不出片刻,终端就嘀嘀响起来,低头一看,是莱恩哈特的通讯。这个男人无事绝不轻易打扰,每次联络都没什么好事,弥涅尔瓦顿有所料,半摘下眼罩:“喂?”
“弥涅尔瓦,你马上回总部。”莱恩哈特果然说,“——出事了。”
“好的。”他说,“什么情况?”
“总部地下监测到大批热源,初步推测,总能量足以燃爆整个总部。”
“恐怖袭击?”
“不止如此。”莱恩哈特声音冰冷,“我们在第四中心城与主城的入关口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信号。”
“——那个自称为‘林’的怪物的信号。”
“方舟策略”总部,一片六角连环的庞大建筑群。最中心的一座大厦高耸入云,一层近乎透明的多重防御罩悬在高空,那是最高管理者所在之地。精密,精细,坚固。这是主城的——更是“方舟策略”的代言词,但仅有极少部分人知晓,事实并非如此。
裂纹不来自外界,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存在了。
弥涅尔瓦刚刚站在最高管理者的办公室前,就听见了莱恩哈特难得激动的声音。大门向两侧打开,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高大的红发管理者,还有坐在桌前的轮椅上,苍白如石雕的女人。她两手撑在桌前,没有露声色,一语未置。
“……近十亿热量单位的能量,如若在同一个时间段引爆,总部的防御会瞬间清零,并且无法保障内部的结构不遭到破坏。”莱恩哈特英俊的脸庞绷得极紧,嗓音带着过度使用的嘶哑,“但退一万步说,这甚至不算最大的问题,人造的危机我能预判最坏的结果,最大的问题在于,那个林!也在这里!”他碧色的眼珠一瞥弥涅尔瓦,“……你来了。”
黑衣的监察官向他点头,走到长桌的另一边。“让我听听吧,叶徽。”他说,“怎么回事?”
和激动的莱恩哈特不同,轮椅上的白发女人的神情并无多少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或许是如今的她已经无法再做出复杂的表情。她抬起手,将桌前的投影翻到他面前。莱恩哈特两手背后,在一旁将通讯中提及的事情展开讲述:“两件事。第一,天眼系统的维护中发现了一道加密的屏蔽后门,破解后监测到大量热源,坐标正在总部地下——我们的脚下。”
“第二,就在今天,驻守第四中心城的监察人员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信号,很遗憾并未成功将其追击。现在我们认为,这个信号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主城。”
“最坏的情况,”莱恩哈特缓缓说,“‘它’已经来了,就在这里。”
“……”三言两语,弥涅尔瓦扫完了所有的情报,他抬起眼,少见的没有了微笑。莱恩哈特定定地看着他,冷冷道:“你就在哨台,离那里最近的地方。”他说,“弥涅尔瓦,你的损伤已经到达这种程度了吗?”莱恩哈特知道弥涅尔瓦受伤的事情,却不知道究竟到了哪种程度,故而他的话语并不包含指责,而是浓重的疑问。
“唉,我想还不至于吧。”弥涅尔瓦叹了口气。
“那么,只有一个答案。”莱恩哈特扭过视线,“那个东西同样是走了别的路进来,和天眼系统的屏蔽后门一样。呵……想来也是,从边境线到中心城,穿过几十重防御而不留一丝痕迹,除非那东西其实不存在,否则绝无可能。”
叶徽出声道:“萧禛在哪里?”
“……只知道他前日随执行官同去了中心城。”莱恩哈特语气低沉,牙关咬得咯咯响,“是他!是他做的!不论是我们和执行部门分权管理的天眼系统,还是那些穿透防御罩的空中舱体暗门——除了最高管理者,只有萧禛,执行部长才有这个权限!”
他想到了什么,冷笑起来:“他甚至调走了执行官……真是,好大的排场。”
“……”
弥涅尔瓦轻声说:“果然,还是为了……”
叶徽掀起眼皮:“推进他的‘苍穹计划’吧。”
“——萧禛一直认为,人类已无法在陆地生存,大海则也无法接纳我们。人类应当尽早放弃‘方舟策略’,将资源全部转移到天空,为将来的家园做准备。”她说,“哪怕如此一来,仅剩的时间只够让这片大地上百分之一的人得以存续。”
“根本没有多少人会支持这项计划。”莱恩哈特说。
“只要‘方舟策略’的主导者们都不在,自然会有新的主导。”女人眯了一下苍白的眼珠,用指骨轻轻叩了叩桌面,“不……是他的话,只要这座总部,‘方舟策略’的象征——人类存续的象征遭到破坏,就足够了。他有充足的理由得到理由和资源,将‘苍穹计划’推上台面。毁灭一个象征,比简单的破坏更为划算。”
“叛徒。”莱恩哈特沉沉道,“人类的叛徒。应当被处以极刑。他竟敢与灾厄联手,将‘它’迎来了这里。”他张开五指,又克制着攥成拳头,“那个时候,执行部门就应该——”
他张口,又生生止住了声音,冷峻的脸孔紧绷起来。这位管理者的优点在于,他从不说只是宣泄的话语,遵从于现实大于意志,而现实是,同一具躯体的两颗心脏无法杀死对方。它们紧紧嵌合,才能在最紧密的地方埋下炸弹。
一颗足以掀翻主城的炸弹。
黑衣的监察官抬起手,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侧颈,缓缓闭上眼睛。
最初的愕然之后,他以极快的速度冷静下来,思绪翻涌到更远的地方,没有愤怒,也没感到背叛。人们总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无关阵营,也无关立场。他只觉得有一些意外:林这样的生物,竟然抛开了碾压式的侵袭,转而使用起手段。它一次次地汲取,将新的事物内化为“高效率”的能源。
如今,它已经深谙此道。
叶徽轻轻摇头,说道:“来谈谈现在的事情吧。”
“应急程序已经启动了。安排人员针对地下的爆破源展开了防御和拆解,并在一定范围内进行疏散,多个复合因子的防御系统压在最下层,如果现在它就爆炸,那么这片建筑的三分之一会被摧毁,但爆炸范围可控制在两个街道之内。”
莱恩哈特咳了几声,沉声说,“并已向主城和中心城的最大兵力发起紧急呼召,城中的对克拉肯防御应由监察官布置,至于执行官……尚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应召归来。”
“随后,我将领队前去部署疏散。倘若此次的危机中我被杀死,所有的权限都将回归,老师。”红发男人抚肩致意,语气依旧冷淡,像是在讨论一件平常的公事,“以防万一,我已经让队伍做好了准备。是否可行?”
叶徽说道:“可以,就这么做吧。”
莱恩哈特点点头,刚要转身,一双戴着黑手套的手按住了他,只用两根手指。他定在了原地,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对方的力气太大,让他无法动弹。
“……你干什么?”
“等一等,莱恩哈特。”黑衣的监察官睁开眼睛,金色的光流转过一圈,静静地定住了,“暂停应急程序。我要和叶徽单独谈谈。”
莱恩哈特怔了怔,看向桌前的女人,又望向他,眉头深深地皱起来:“……我们没有时间耽搁。”
“我明白,很快。”
“十分钟。”
“谢谢你的理解。”弥涅尔瓦撤下手指,对他微笑,莱恩哈特一甩肩膀,大步走开了。
办公室内只剩下两个人。苍白如石雕的女人注视着他,一动不动,一层珍珠般的冷色光泽在她不似人类的眼珠里转动,“我们不需要十分钟探讨。”她说,“这是常规的应急程序,主城并非第一次遇难,也不会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