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第一次。”林轻轻一歪头,慢条斯理地搅动他的伤口,像是拨动一汪沸腾的湖水,他等那炽热的血水流的不能更流,“但下一次,我不会再看见你了。”
“没有……关系。注定……你和我,总有一个会先一步离场……”弥涅尔瓦喘息着,低语般地说,不断有血水从胸前的伤口中溢出,“要认识一些新面孔,对你来说也很麻烦吧?但你只有一个,对我们来说,倒是容易……”
“……除非你一刻不停地更换面容。”
他咳了一声,忽然又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戏谑的笑声。他用那双金子般的眼珠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林——注视着那双来自某个年轻人的蓝眼睛:“这是……那个叫亚里斯的人类的容貌,我记得。”他说,“恕我直言,可真不适合你啊。”
“为什么不用之前的那张脸呢?”他说,“我是说,最早的时候,那个黑眼睛的,林——”
没有一刻停顿,林撕开了他的声带。那声音马上变得稀碎,回响还在,同时让一种奇异冰冷的杀意在林的体内缓缓地流转。他开始思考,怎样能让这异端的同类从意识到躯壳一同毁灭。但下一刻,只见弥涅尔瓦血肉模糊的伤口中,近乎透明的丝线唰地铺展开来,豁开半空的黑影,猛地将林拉近了。这细不可见的拟态比最先端的兵器还要锋利,黑影构建的平台瞬间瓦解,他们几乎撞到一起,齐齐往下坠去,风声呼啸间,林听见对方含着血的嘶哑声音:
“不会有灾厄了,至少今天不会。”弥涅尔瓦贴在他耳畔,语气轻快,“林,你只能等到一场精巧的爆炸,一场不会带来死亡的演出……”
“一份……大礼。”
话语尽头,尾音被远方而来的隆隆声掩盖。林蓦地转动头颅,坠落的罅隙间,迎面看见一片五彩缤纷的盛大光雨自天空落下——绚烂,明亮,带着尖锐的爆响,无数多彩的火光点亮整片夜空。林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再次转过头:不知从哪一刻起,包围他们的青色的“茧”忽然缩小了,弥涅尔瓦在极近的距离抓住了他。
漫天光点之下,遍体鳞伤的青年笑吟吟,以一个拥抱的姿势紧紧搂住林的脖颈,他的脸庞几乎与光照融为一体,晶莹透亮。他用那怀着某种眷恋的、伤怀的、又有些遗憾的美丽眼睛凝视着人形的怪物。紧接着,他胸腔的裂口渐渐张大,绽放出火光一般的色泽——
那是被他转移的地下爆破能源!
林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做出了闪避的反应,但是被更大的力量牵扯住了,青色的“茧”猛然收缩,连同着空中无数近乎看不见的细丝一同,紧紧将他与这枚炸弹绑在了一起!
下一个瞬间,等待的、摧毁主城的最大一发爆破在空中猛烈地爆开,与此同时,主城最盛大的一发烟花在天空绽放,嗡鸣与爆炸的巨响融为一体。方圆几里的大地震动不止,但当不知情的人们拉开窗户,望向天空时,只会将这当做烟花实弹的余波,至多会产生一些疑惑:为什么今年的烟花提前了一天?
轰隆隆……
【啊……我真高兴,能在最后看见这样的景象。】
【我活过了。】
【你呢?选择了杀戮的同类啊……你依然在……寻找你的‘意义’吗?】
……
主城依旧平静。
只有“方舟策略”的总部,某一处被清场的角落,出现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
……
【……为■■……】
【……我……不■■……】
硝烟弥漫,很久都没有消散。爆破的滋滋声还在回荡,那高耸入云的大楼底端,一块巨大而灰败的深坑里,散乱的阴影慢慢地汇聚起来。数秒之后,嗒嗒——嗒嗒,嗒嗒——四面八方,渐渐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那团影子迟滞地,一点一点地,拼凑成一个形状。
轰隆!又一枚烟花当空绽放,映得夜空彻亮。
漫天散落的光华之下,一个狰狞的东西从溃烂的影子里,趔趄着,缓慢地抽了出来。他——不,现在只能称之为“它”了。这个自称为林的存在承载了二分之一本该点燃一座城市的巨大能量,皮囊被撕毁,骨肉被蒸发,人形彻底崩溃,变作一滩不成形的肉块。它匍匐在地,在废墟中迟滞地爬行着,啪的一下猛地生出一只血淋淋的眼珠。
【……我……不明白。】它用信号发问,【你为■■要死心塌地■■■人类?】
……
没有回答。
青色的“茧”碎裂了,轻盈地落在地上。周围散落着斑驳的黑色风衣和手套。属于那个金色眼睛克拉肯的信号还在风中流淌,但它的主人已经陷入沉寂——那场爆炸中,弥涅尔瓦的人形比林先一步崩塌,坠地时只剩下残破的拟态。在林获取的记忆中,弥涅尔瓦的拟态应当是一个泛着青灰色的庞然巨物,强大而充满威胁,正中偏下长着数颗黄金的眼睛,比起有形的生物,更像是一座嶙峋而坚不可摧的高塔。
但现在,它却只有一扇门的高度,衰弱,残破,如同雏鸟般摇摇欲坠。那豁开的巨大裂口中,猩红的水液汩汩涌出,浸润了大地的每一寸缝隙。其间有一枚锈迹斑斑、遍布裂纹的石头,在断续地散发微弱的波能。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轻。
那是弥涅尔瓦的核心。
林的眼珠微微转动着,从残破的躯壳中伸出一根细小的触肢。
【……这就是你的谢幕吗?】
那道波能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嗒嗒。
然后,所有的信号消散了。
归于宁静。
……再也没有任何响动。
不成形状的可怖生物一动不动,在原地停滞了许久。自这份意识诞生以来第二次,那被人类称作“情绪”的东西在它的神经末梢多变地跳动。它感到疑惑,不解,然后有一种细微的情感在信号末端缓缓淌过,过了良久,它用所有吞噬的人类的经验将它判定为不满,也可能是愤怒。
愤怒。
并非是因为遭到攻击,或是计策失败。它不在乎这些,连同自己的死亡也不在乎。这是……由疑惑招致的……提问永远无法被解答的……被某句言语触动的……愤怒。这大概,也是它有意识以来所感知到的第二个情绪。第一个,被称作遗憾。
……啊。
弥涅尔瓦死了。
它迄今为止最大的敌人,死了。
死在新年前夜的烟花中。
夜空中,又一枚璀璨的烟花绽放。林缓慢地转动那只眼珠,将远方盛大而美丽的景象揽于视觉神经之下。它尝试模仿,却没有感知到类似弥涅尔瓦临死前的一丝动容,或是快乐,又或是伤痛。它无动于衷地看着,只感到那种奇异的愤怒在信号间不停地跳跃。于是它又转向死去的克拉肯,软烂成泥的躯体间探出数根触肢,黑色的潮水慢慢爬上青灰色的拟态。
吃掉它。
尽管已经没有意义。
吃掉它。
尽管计策已经失败。
吃掉它!
……再从吞噬的那一刻起,“理解”他们。
如此一来……
是否就能明白,他们口中的“意义”?
数度损毁,再三重伤,在这前所未有的衰弱中,林的感知也削弱了大半,以至于它只能专心致志地拨弄弥涅尔瓦残余的拟态,而未能留意远方溅射的火星。电光石火间,黑色的触肢在巨响中爆裂。它咯咯地扭转过躯体,天际出现了一道光点,这一次升起的却不是烟花。
流星从天而降。
在黑色的触肢立起壁垒之前,一枚火焰弹就击中了它堆砌的躯干。霎时间,林勉强拼凑的躯体寸寸崩裂。地表瞬间燃烧,猩红的火舌直冲天际。然而第二枚导弹却并未马上坠落,而是在它往后退去时横向飞来,从唯一的薄弱点贯穿了它的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