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巨响,林的视线骤然向下坠落。新生的眼球像是断了的果实,从它残败的躯壳上掉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火光间,它的动作猝然顿住了,连接着这只充血的眼球,它看见了——攻击的源头,这具躯壳永远无法感知的那一种人类。
——硝烟外几十里,发射器镜头之后,它看见了一双冷粼粼的眼睛。
比夜幕更黑,比海水更冰冷。
注视猎物的眼神。
黑眼睛的……执行官。
那没有一分恐惧和动摇,只有杀意的目光,它曾经也见过,来自于意识诞生后的第一场失败,那个第一次杀死它的人类,和远方的执行官有一样的眼神。与所有想要杀死它的对象都不同,那是一种猎杀的欲望,而非对抗。
林长久地注视着那双黑色的眼睛,这具溃散的躯体泛起一股剧烈的战栗,然后,它微微颤动起来。它想要将这一切传递出去,只有一个方法。
——先是嘴巴,从一滩血水里裂开;随后那颗眼球被触肢拉扯回去,生长为一对眼睛;再是鼻子,随后是层叠的骨头,红黄相连的肌肉,牙齿,头发,皮肤……几秒之间,林从尚未完全修复的一滩肉块中抽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然后,它仰起头颅,望着远方闪烁的光点,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瞬间,人形的怪物彻底将自己暴露在发射器的瞄准镜中,用它的这副姿态让在场所有的人类都停下了动作,让他们知道,人形的克拉肯真的存在,就在这里,在主城!
大笑声中,黑色的潮水逐渐收缩,包裹住血肉模糊的人形,漫过遍布疮痍的地面,漫过那沉寂的青铜色拟态,毫无留恋地往地下退去。空气沸腾了,导弹在咆哮,破空的裂响中,火焰吞没了散落在地的黑色风衣和手套,卷着无形的丝线,飘向远方。
【异端的同类……】
【永别了。】
2110年12月31日,零时五分。
一轮金色的火光陷落了。无边的寂静,弥漫上遍布疮痍的大地。
第156章 雪融
2111年,1月1日。
新的一年。
清晨时分,我走上了街道。天刚蒙蒙亮,空气中笼着一片莹白的雾色,踏出去才发现又是一场细雪。寒凉的风呼呼吹着,道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雪路被踩碎的沙沙声。我独自一人走在路边,步伐缓慢,甚至有些僵硬。我专心地注视着前方,尽力让每一步都踩实,压碎结晶的雪块,才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一个平移的幽灵。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我眼前只有细密的雪花,和自己呼出的薄薄白气。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脚步。“龙威最高研究所”的门前,标志也沾染了雪色,晶莹得几乎刺眼。
白色……
白色。
我的脑海里也是一片空茫。直到此刻,依然能听见爆炸的嗡鸣,在耳边回响。
——两日前,12月30日晚。
要仔细复盘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很困难。大致总结来说:2110年12月30日,那个自称为林的生物入侵到了“方舟策略”的总部,我与他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但未能如愿杀死他、或是将他控制。过程中我受了重伤,随后弥涅尔瓦出面与他交锋,最终在一场近乎同归于尽的爆炸中双双消逝——但实际上,现场并未观测到林的遗骸,即便之后执行官的队伍前来,也没能抓捕他,且没有再在主城的任何角落发现他的踪迹。
林不见了。就像他入侵这里时那样,毫无痕迹地消失了踪影。
交战集火点在“方舟策略”总部,管理部门所属的大楼。我与林的交锋波及了其中的五层楼,而弥涅尔瓦带来的爆炸则让地面一层变成了废墟,目前仍在隔离中。大楼的疤痕尚待维修,现在依靠投影设备维持形象。那一夜过后,外界并无察觉。
那里留下的,只有裂成千片的地表灰烬,以及一具失去活性的拟态残留。
那是弥涅尔瓦的拟态。
他……死了。
那个节点,我应当是距离现场最近的人,但我并没有目睹任何场面。我的记忆停留在23时58分,金色眼睛的监察官带着林撞碎一面玻璃,坠下楼去,不久后天边出现了光点——后来我知道那是烟花,用以遮蔽爆炸声音的操作。隆隆的响声中,我失去了意识,再次恢复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站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头顶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来来往往有许多人匆忙地经过,说话声响成一片。后来我得知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据目击的同类说,我是自己从废墟走出来的,还帮忙移动了总部的伤员,以至于无人发觉不对。但我对此全无印象,在短暂的恢复意识后猛地失去了行动能力,摔倒在地,这才被抬走,送到收留同类的医院,开始真正的治疗。
当天上午,我被送到了之前大宗城任务结束后的医院,被安排临时休养。对接这些操作的不再是弥涅尔瓦,而是管理部门的部长——主城的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期间来了许多人,最早来的是虞尧,他身上还沾着血渍和灰尘,紧紧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了许多话,但当时我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充斥着爆炸的余音到最后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然后是执行部门的其他同僚,程小云和程韵都来了,前者似乎并不清楚具体情况,表现得很着急,很愤怒;而从程韵的只言片语间,我大致明白这场事件被判定为恐怖袭击,不对外公开。在他们之后,我又见到了勘察现场的人员,以及一些管理部门的同类,他们的表情很伤心,但奇怪的是,我却无法感知到任何信号的起伏。
再后来,最高管理者也来了。红发碧眼的莱恩哈特,冷面的管理者亲自驾到,没有带来安慰或是询问,只是简洁地传达了一个消息——这是最早,也最清楚让我确定了这件事的人。他说:“弥涅尔瓦走了。我认为你该知道这件事。”
耳畔的嗡鸣太过响亮,我不得不掩住一边的耳朵,盯着男人的嘴巴才读出他的话语。从莱恩哈特传递的消息里,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还没有亲眼见过我的这位同类、老师、朋友陨落的现场,没有一次道别,他的痕迹就消散了——按照莱恩哈特的话来说,弥涅尔瓦破碎如丝线般的拟态飘散在主城无处不在的风中,预估至少再过二十四小时才会彻底消失,但已然再不可用眼睛辨别。至于现场,那里只剩下废墟,什么都没有了。
“……”
直到现在,我依然想不起来,当时给出了什么回答。也许什么都没有说,也许我说了一些该在那个场合说的话。但无论如何,在那个时间点,我好像还是一具没有还魂的尸体,依然停留在那个濒死的战场,只是被动地聆听每个人传递的话语或感情。
送走管理者后,我所在的地方获得了一片短暂的安静,而后不久,宣黎忽然出现在面前。他是那天最后一个来的人。棕发的少年一整个湿漉漉的,步伐嗒嗒作响,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滴落的都是血渍。他身后跟着一只上蹿下跳的小机器人,追着擦这一地狼藉。
“爸爸……”他忽然顿住了,“……爸爸?”
“宣黎。”我说。
他微微放松下来,垂着滴血的发梢慢慢凑到我面前,表情还是和往常一样没有波澜。他讲了许多事情。和之前一样,大多数话语只是在我的躯壳里走过一回,但有一部分他说得格外用力,我记住了。他告诉我,他在追查亚里斯的下落。昨晚出事前,亚里斯来到总部自称是“自首”,但在总部断电后忽然变了脸色,在混乱中逃走了。他没能阻止他的逃离,但他让我不要担心,保证一定会将亚里斯带回来。
说到最后,他提到弥涅尔瓦,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老师死了。”
我们很久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伸手去擦他脸上的血,却接到一滴温热的水液。宣黎没有表情的脸上,玻璃珠似的眼睛里溢出一滴晶莹的水。我没有再看见更多,因为他将脑袋深深埋到我的怀里,让不知从哪来的黏腻的血渍把病床的被子涂得乱七八糟,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