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上眼睛,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脑袋上。
——喀嚓。
我听见一声裂响,在胸口正中。冻结的冰面裂开了缝隙,一种不可直视的刺痛从中渗透出来,穿透了爆炸的嗡鸣,撕开了这具躯壳平静的表象。我没有看,也不去想,发自内心地希望这开裂的迹象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至少不要是现在。因为现在,我还有必须面对的事情,而现在已经没有收拾残局的人了。
我睁开双眼。
12月30日……那天晚上,弥涅尔瓦带着林坠下楼前,我感知到了他传来的一道信号——他在世上为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连晟,从即刻起,你将接过我的权限。】
【去找梅笙吧……她会解答你之前的问题。】
——这相当于是弥涅尔瓦变相地承认,那些令他都保持缄默的更深的秘密,真的存在。
凌晨时分,我避开打盹的医生,翻过交战废墟的封闭线,在那场爆炸的中心落定脚步。地表深深地裂开,裂纹如蛛网般爬满了目之所及的范围,而不过短短一日细雪已经在地面堆了薄薄的一层。什么都不在,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片雪地里坐了一夜。雪一直在飘,我没有觉得寒冷,只觉得太安静。
次日新年,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抖落身上的雪花,抬起手臂,对吹拂的风招了招手。
而后踩着融化的雪路,往最高研究所的方向走去。
我来得很早,到地方时天都没有全亮,本以为要在研究所等上一阵,但站到大门外的天眼前后不久,梅笙就转着轮椅来到我的面前。和在大宗城时相比,她的状态显然疲惫了许多,腿上盖着的毯子又厚了一层。她看着我,没有多说一个字,长长的叹息后说道:“来吧。”
这是我第二次踏入最高研究所所长的据点,第一次的据点已经在林的袭击中毁灭了。这里的景象与大宗城的研究室相差无几,和那次一样,宽大的桌上放着精巧的流动相册,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十分爱惜。小机器人端来茶水和点心,但这一次,我没有接过。我没有食欲,也没有任何力气再和这位所长说一些客套的话。当时让我这么做的人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梅所长。”我说,“我只为了一些解答而来。弥涅尔瓦……老师,让我来找您。”
梅笙的手停在流动相册上,我注视着她,低声说道:“我需要知道,他知道的所有事情。”
“啊,我明白。”梅笙的声音很低,“弥涅尔瓦……”
她没有说下去,半晌后说道,“弥涅尔瓦监察官交代过,他的后继者将得到他所拥有的授权,这是得到管理者允许的事情。我以为这一天不会这么早,”她望向我,“又或者,站在这里的不是你。”
“勒托监察官尚未恢复。”我说,“日后如果需要,我会将权限转交与她。我需要的,只是现在这份权限能够得到的真相。”
“……”梅笙又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不知是为我的话语,还是为弥涅尔瓦的凋零。浅棕色的眼珠与我对视片刻,“过来吧。”
她抬了抬手,主机亮起,扬起明亮的蓝光,“我会将弥涅尔瓦监察官的权限转交与你,并且仅此一次的,你可以进入最高研究所的封闭地下室。比起由我转述,还是让你亲自去看吧。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与克拉肯相关的文献,与执行官相关的真相……以及,关于前任α-001,你母亲珅白的事情。”她说,“但最后一条你不必着急,作为她的后代,你之后还有机会查看相关的资料。”
主机的监测天眼依次扫过我的瞳孔和指纹,将信息录入终端,亮起“通行许可”的标志。这一瞬间,研究室的主机发出了轻微的震动,无数细小的数据划过投影,似乎整座系统都在运作。很快,周围恢复平静,梅笙飞快地操作着主机,神情如常,最后拿过我的终端,将弥涅尔瓦的信息导入其中。
“我记得你经常换终端。”她吩咐道,“这一个不要弄丢了。至少在所有手续办完之前。”
她说这话时,我已经陷入了对未知的假想中,闻言转过眼睛,对她点了点头,伸过手去。梅笙却顿住了,没有松开手,而是用苍老的指节握住了终端,像是一块石头。我疑惑地抬起眼,对上了老人浅棕色的眼珠,她似乎停顿住了,仔仔细细地看着我。我清楚地听见她低声问道:“……你还在吗?”
“什么?”
“在这里的,是谁?”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失礼了。”她缓缓地说,“根据与弥涅尔瓦监察官的约定,他的权限将被转接到他曾经的学生之一,名为连晟的个体手里,而不是‘α-001’。”她说,“如果‘连晟’的意识已经消亡,那么这项权限就不能够被转接。”
“……”我看着她,心想,这应该在之前先确定吧?
“本该如此。”老者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垂下眼睛,“但根据弥涅尔瓦监察官最后的判断,‘连晟’会一直留在这里。我选择相信他,但……”她慢慢地,“只是我个人希望能亲耳听见这个回答。”
“……”
——喀嚓。
我想,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了。我一动不动地站着,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枚终端,好让这种撕裂的感觉能够不留痕迹地慢慢过去。再等等……再等等吧。我轻轻地吸了口气,俯下身,握住了老人冰凉的手。
“我在,梅所长。”我闭了闭眼睛,轻声说。似乎那个笑吟吟的同类还在这里,用暖洋洋的金色眼睛注视着所有陆地上的同胞,也注视着人类。而他就会像这样给出绝对可信的保障,“弥涅尔瓦庇护了我,所以我还在这里。——我是连晟,现在是,将来也是。我保证,‘连晟’会一直在这里,与全人类在同一条线……直到这具躯壳也迎来消亡。”
这样的死亡,大概也是弥涅尔瓦算好的局面,但也是无数根系推动的结局。我不认为这是命中注定,如果——如果,如果有更多的“如果”,也许又是另一幅场面了。我无法倒转时间,但我希望……我的作为,能够对得起所有生命的消亡。
梅笙张了张口,少顷轻声说:“我相信你。”
她松开手,让那枚终端落在我的掌心。我向她道谢,转身要离去,梅笙忽又出声道:“连晟,如果你想了解林的事情。”
我转过头,梅笙半垂着眼睛,摩挲着那枚流动相册,轻缓地说:“那就再来找我吧。这些都是没有被记载的……一些往事。”
最高研究所的所长坐着轮椅目送我到出入口,与她告别后,我前往最高研究所的封闭地下室。这又是埋在龙威地下的机密之一,并且无人造访已久。穿过了五层验证,临到门前的系统表明我是近三年来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上一个记录是弥涅尔瓦,再上一个来自陌生的终端,疑似是管理者。我飞快地翻阅这些记录,让系统识别身份,随后旋钮启动,门扉开裂,一片尘封的区域向我展开。
周围亮起光源。
令我意外的是,这并不是预想中充满超级计算机的科研房,而是一间储藏室。
没有任何监控系统,空间内陈列了一排排置物架,少部分放置了存储芯片,大部分则是在陆地多年不用作保存手段的纸质文件。凑近了看,才注意到这些文件大都泛黄,显然已经有了念头。我穿过一排排标记了年份的架子,在最深处写着“2110年6月”的置物架前停下脚步。
这上面还很空旷,只摆放了一页纸质文件,上面写的是……
“阿奇笔记”,修复备案。
我微微一怔。
我记得,这是在与虞尧初遇的那座楼的废墟的地下,我发现的一份手稿。
它被放在了这里?
紧接着,我的目光忽的一转,落在了尽头的墙壁上。一台连着许多数据管的庞大主机静静地安置在那里,与金属色的墙壁融为一体。很显然,这才是真正查阅机密的地方。我暂时放下了对那些纸质文件的疑惑,快步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