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287)

2026-01-06

  “只把它们视作纯粹的灾厄,一切都无从谈起,而且对这些造物主的残留物视而不见……未免太过可惜。想要更为直接地理解海洋,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与它们的代行者沟通,理解它们的行为——即便最终是‘无法理解’,这也是一种结果。

  “综上,我要做的事情已经明晰,只剩下一道达成沟通的桥梁,以及最后一个问题:

  “——智类克拉肯的意识,那无比接近人性的‘自我’,究竟来源于何处?”

  “2107年,研究员阿斯特蕾亚留。”

  ……

  记录结束了。

  阿斯特蕾亚在最后贴心地附上两个附件,是关于更为详细的对克拉肯的解说。但此刻我已经再看不下去。我的手从屏幕滑下,落在桌上,嘭的一声响。主机上的文字仿佛带着席卷而来的寒流,我开始后退,重重撞上后方的存储架。我站住脚步,视线始终无法从屏幕上挪开,整个人陷入了一段漫长而空白的停滞。

  “……”

  ……啊,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迟缓地想到。

  这才是弥涅尔瓦和知情者们签订的真正的“保密协议”。真正绝密的,不是智类克拉肯的存在,而是人类在“大污染”之后已经灭绝的事实。

  我抬起手,用力抵住额头,干涩的眼球还注视着屏幕。方才所见的资料与过去的经历拼合在一起,凑成完整的现实。这不是臆想,也不是幻觉。我的大脑翻涌着,记忆像是呕吐物一样涌出来,这时,我后知后觉地想:那么……

  那么,珅白想要保护的“人类社会”,也不是真正的人类的社会。这颗星球上真正的、残存的、最后的人类……

  是执行部门的执行官。

  ——龙威境内,仅剩47名的执行官。

  世代未曾沾染过“Ω”生物的特殊群体,极个别的人类。想来,这才是执行官真正的选拔标准,其次才是优秀的素养。兽类克拉肯之所以不会主动攻击执行官,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变异的特殊个体,而是其他所有“人类”都变异了,只有他们在克拉肯攻击的盲区。

  所以他们才是“珍贵的”,“不可替代的”,是执行部门一切行事的基准。所以,“方舟策略”会倾尽最大的资源,给予他们最高的地位,却坚决不告诉他们任何真相。

  他们是最后的人类,也是现在这片陆地上的异类。

  但对在这片大地生活的人们来说,什么都没有变,没有人知晓自己早就悄无声息地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也没有人知晓自己是某项计划最后的幸存者,所有人都像过去一样生活着。只知道在七年前的某一天,一场天灾卷席了大地,杀死了自己的同胞,为人类带来毁灭。

  没有人知道,这是必然会到来的灾厄。

  我们的体内其实都流淌着,与那些生物本出同源的血液……同一个起源,借来的生命,嫁接的存续,不止是一个珅白和我,“我们”与它们血脉相连。

  ……是同类啊。

  “……”

  我的手慢慢下移,捂住了嘴巴。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想要呕吐,或是尖叫,但仅限于精神层面。现实中,我只是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冰冷的屏幕,在阿斯特蕾亚的留言上停留着。过了良久,我垂下手,然后笑了。

  ……这荒唐的现实。

  我没有和梅笙打招呼,一个人离开了研究所。

  我在研究所的密室待了两个多小时,出来时外面天已经大亮,依然飘着细密的雪花。天地间依旧白茫一片,路边的雪微微融化,阳光下无知无觉地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我踩踏过一层层松散的积雪,目光散乱,如同幽灵一般飘荡着、漫无目的地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沙沙,沙沙。

  耳畔只能听见脚下冰裂的声响。

  行走途中,方才所见的资料不断在脑海中闪回。几个知情者讲述的一切,那些仅凭文字就能感知到的恐怖,混乱和疯狂,以及——真相,那血淋淋的真相,是我一直以来都希望得到的东西,但真正了解的这一刻到来,我却完全无法将它消化。

  阿斯特蕾亚写到,这是一场大逃杀(287)。

  确实如此。但对于真正的人类而言,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悄无声息地,潜移默化地。早在人类对“大污染”束手无策的那一刻,就结束了。为了在“大污染”中存续下去,这是不得为之的方法,没有人预想过这样的结果……在那个时代,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

  这是一种罪吗?

  我定住脚步,缓缓转过头,在清晨的日光中注视苏醒的城市。建筑林立,舱体穿梭,早起的人们三两走过路边,前夜的危险从未浮于表面,在弥涅尔瓦的拟态保护下,新年的一切都生机勃勃,安然无恙。就像记录中的那句话一样,即便名为人类的族群灭绝了,人类的社会也还在存续,也必须存续。

  对于不知情的人们来说,从来没有任何改变,但“大逃杀(287)”的规则还在那里。名为人类的物种已经在基因上灭绝,这一次它们从海中而来,是要带来注定的,更为彻底的毁灭。

  ……新一轮的大逃杀(287)。

  弥涅尔瓦把权限转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一切。

  他早就知道了吗?像他这样敏锐的人,或许在被告知之前就发现了吧。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将使命强加于任何人,独自坚守这个秘密,直到最后的时刻到来。他是怎么样想的?第一次得知这些时,他有什么反应?他会露出那种有点苦恼,又令人安心的微笑吗?……还是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真想知道,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还有珅白……

  你预见到如今的局面了吗?

  我按住胸口,与我紧固相连的那道血脉依然在,也依然没有回音。她永远不会消失,也永远不会再回来,只是在遥不可及的另一端,用记忆中的那双灰眼睛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我。这种时候,我希望她能说些什么,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

  除了记忆,再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珅白是这样,弥涅尔瓦也是这样。

  曾经指引我,给予我选择的人……

  都不在了。

  我心神不在,一个人在风雪中徘徊了很久,回过神的时候,却站在了家门口。时隔近一月的家,此刻看上去熟悉而陌生。我在门前驻足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噢,我应该回医院才对。一路上恍恍惚惚,不觉间就到了这里。

  该回去了。

  这么想着,我却一动未动,就这样在原地站了很久,脑海中的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直到“叮”的一声,我倏地回过神,只见面前的门忽然向两侧打开,虞尧大步走了出来,险些与我撞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他显然没料想到门口有人,眼瞳倏地一缩,怔住了:“连晟?……你不在医院吗?”

  “……”

  我转动眼珠,迟滞地看向他。

  “你……”虞尧欲言又止,匆匆上前,抬手掸去我肩头的雪,“你一身都是水……外面还在下雪,你走过来的?我正打算去看你……出什么事了吗?”

  “……”

  “连晟?”

  “……虞尧。”

  他抬起眼,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珠瞬也不瞬地看着我,“你还好吗?”

  开口的一瞬间,我的胸口尖锐地跳了一下。顷刻间,冰面破裂,情感决堤,人类的意识接通了这具躯体,所有情绪归于原位。像是陡然从噩梦中醒来,话语未竟,我的声音已经颤抖起来,眼眶里干涩的眼球颤动着,浮起一层模糊的水雾。

  “……我,我……”

  我对林的袭击没有实感,对弥涅尔瓦的死亡没有实感,对那血淋淋的真相没有实感,但看见他的一瞬间,所有知觉都回来了。活生生的虞尧,将方才所见的真相推到我面前。我体内的骨节在咯咯打颤,寒意蔓延到每一寸神经,反而带来了一种近乎燃烧的眩晕,为面前的青年——那场大逃杀(287)的幸存者,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最后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