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在我面前。
我张了张口,嗓子里只滚出几道模糊的呢喃。我想自己的表情大抵是非常奇怪,才让虞尧微微拧起了眉头,那双黑玉般的眼睛饱含担忧和焦急,但也马上静下来,浮现出能应对任何状况的冷静,“先进来吧。”他沉声说,抓住我的手腕,轻轻握了握,“你好冷。”
门在身后关上。虞尧转过头,一怔:“连晟……”
话音未落,我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了他。
虞尧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整个人被我环入怀中。那温暖而有力的心跳,温暖的体温,紧紧贴着我的胸膛。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骨节刺穿我的皮肤,像枝条一般在他身后结成一张密匝的网,完全笼住了他,但仅仅是轻轻盖住了他的影子。
我将脑袋埋入他的脖颈,抱着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不断有温热的水液从眼角涌出,划过脸颊,落在他肩上。
一片寂静。
好暖和。
我的怀中,是我最亲密的人,我的伴侣,战友,同僚,以及上一场灾厄的幸存者,本次大逃杀(288)的牺牲者——本该杀死我的,最后的人类。
他们被欺骗,被隐瞒,被当做最好用的刀却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他在宽慰的对象其实是另一种生物,一个异类。
如果知道真相的话,他会恨我吧。理所当然。
可是。
……可是。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离开他。
我在这片大地上,作为人类存续的锚点。
“对不起……”
“怎么了?”
“……”
我为太多的事情感到抱歉。无法告知的真相,我的身份,我的私心,血腥的过往和可怖的未来……所有人都是灾厄的受害者,但他们是牺牲者。
龙威境内仅剩的47位执行官,最后的人类,最前线的战士们。无论这个决策顾全了怎样的大局,都将让他们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走到了最危险的地方。这危险将一直持续,直到灾厄结束,或是他们全部消亡,走进那片注定的毁灭。
——不能这样。
终结这场大逃杀(288),是我该做的事情。
这也是珅白和弥涅尔瓦想做的事情,他们留给我的“愿望”。
苍白的骨刺慢慢收了回去。我听着体内的喀喀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静静地流淌。在虞尧的心跳声中,渐渐平静下来。我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但在那之前……只要现在,只要片刻就好。
“……对不起。”我沙哑地喃喃,“弥涅尔瓦死了……对不起,我本可以,我本该……”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做到……”
“我……”
那些语无伦次的崩溃、痛苦和茫然,全在冰裂之后融化成一条温热的河流,从我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和融化的雪水一起,好像没有尽头似的落在虞尧身上。我抽泣着,抱着他说了不成逻辑的许多话,最后呜咽着说:“……对不起,你的衣服都湿了。”
虞尧总算从我的怀里抬起头,那双黑眼睛依然流淌着如玉石一般光华,此刻凝聚了一种沉甸甸的难过。他摸了摸我的脸,轻轻叹道:“没关系。”
对不起。
对不起。
下一次,之后的每一次,我都会做得更好。我不会再失误了。
然后,也许某一天,尘埃落定的时候……
我能够向你坦白一切真相。
……等等我吧。
卷四完。
第161章 间章 花絮
2104年,4月。
主城龙威。
克拉肯登陆至今半年,一切仍笼罩在灾厄带来的阴影中。死亡的阴影无处不在,带着残缺的境内版图和锐减的人口,龙威勉强熬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随后冬去春来,雪融草长,大地的伤口还未结痂,春天便到了。
这是一个带着硝烟味的春天。对于龙威安保部长萧禛来说,更是如此。
四月初,第三次主城联合会议途中,白发的男人握着手杖,面沉如水地走到长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连续三场会议,都在讨论那来自海洋的灾厄。叶徽麾下的团队拟定了一个策略,蠢蠢欲动地要将它搬上台面。那是一项非常实在的策略,但萧禛对其中一部分条目极不赞成。他多次表达反对,却屡屡碰壁,替代的方案也被悉数驳回。
会议上,他翻阅那项策略的资料,对着“执行官”三个字看了很久,越发感到怒不可遏,对提出这项策略的叶徽,更对这项策略即将被执行的现实。
这是第三次联合会议,大概率也是倒数第二次。常理来说,这样大的决定应当用更多的时间推敲,但龙威已经等不了了。
下一次会议,就要敲定龙威未来的走向。
资料翻到最后一页时,萧禛将纸页撕得粉碎,拄着手杖站了起来,在纸片飞散的一片死寂中平静地说:“给我记反对票。”随后转身离去。
他留下了反对票,一如既往,但也知道这已经没有多大意义。那项策略——“方舟策略”,如今呈现出势不可挡的势头。已经无计可施了。他愤怒又失望,面上却分毫不显,在众人的注目下离开了会议厅。
走到空无一人的地方,萧禛才长长地吸气,从那张和蔼的面孔下露出一点难掩的怒火来。一片混乱,一败涂地,一团乱麻。他想,这也许就是这个时代无法撼动的必然事件,随后又想,究竟是怎样才发展到这种地步?从什么时候起……
他将手杖捏得喀喀作响,因此没有注意到接近的脚步声。等回过神时,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身后。他偏过头,先瞧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他微微一怔。
是“它”。
它是一副青年的模样,嘴角带着小小的笑涡,用闪闪发光的金色眼珠盯着萧禛。那是一双异质的眼睛,像是绝不存在于这片陆地的某种宝石,微微晃动便流淌出黄金般的色泽。对方伸出手,微笑地说道:“萧部长,您的东西掉在地上了。”
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掌心里,躺着一截金属。萧禛低下头,看见手杖的末端碎了一块。
对方说:“要我帮忙接回去吗?”
从它手腕的皮肤下,一瞬间抽出了一片近乎透明的丝线,托到了萧禛的面前。那丝线般的物质看上去柔如蚕丝,但他知道,它轻易能够将最坚硬的钢铁削成粉末。男人沉默地看着对方,半晌后缓缓地说:“我正打算换一副手杖了。”
他想起来了。
——面前这形似人类的生物,便是一切混乱的元凶。
两个月前,龙威观测到了来自边境城市的生命反应。
这是非常奇怪的现象。以金骨滩为首的边境城市早已全军覆没,生还者全部撤离,不可能再有人走出来,理应如此。但生命反应又是真实的,主城派出了先遣队,继而发现了这些古怪的生物——与那灾厄的怪物同样来自大海,拥有相同的力量,却能够与人类沟通——愿意用人类的语言与人类沟通的类人形生物。
再后来,主城将它们认定为克拉肯的一种分支,称为“智类克拉肯”。
智类克拉肯的存在成为了绝密,仅有少部分人知晓。这些生物来到城市不过一月,就掌握了人类的语言,变得几乎与人类没有差别。出于观察与探究的目的,主城允许它们如人类一般行走在陆地上。彼时的萧禛认可这个决策,却怎样都不会想到,短短两个月后,这形似人类的生物便插入了人类的核心阵营,为推动那冷血无情的“方舟策略”出了一份大力。
近乎透明的丝线收了回去。萧禛退开一步,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冷淡地注视着面前的生物。在他眼里,它们依然是样本,因此投去的眼神只有审视和观察。这不是出于轻视,而是警戒。他注意到对方手里的文件,“今天是测评的日子,刚刚从研究所回来么?”他用残缺的手杖敲了敲地面,说道:“——弥涅尔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