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3)

2026-01-06

  诚然,主城不会宣判任意一座城市的死刑,尽管这是个人尽皆知的伤感话题。一部分人必将无奈地牺牲,这就是“方舟策略”。残忍但正确。现实总是一遍遍证明它的正确。

  在莫顿城被判定为废城前半年内,主城曾三次向我们派出救援,均以失败告终,这段时间内莫顿城的人口迅速下降低于34.8%的临界线,想必主城将它定为废城时也为此前投入的沉没成本感到十分无奈。它最后的仁慈是保留一切远程供给,以及不将人人都心知肚明真相公布天下。这个周日也是,废城的每个幸存人类都在一遍遍地,徒劳地反复观看主城曾经传来的讯息和新闻,幻想着某一天救援舱从天而降把他们从这座废城带走……或是某天死亡突然降临,终结这场无休止的噩梦。

  和我一起逃进公寓楼底紧急避难的人们消失了一大半。换做以前,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能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待上七个月。事实证明,在恐惧面前个人意愿不值一提。在这儿待了半年,习惯了恐惧、绝望和应激反应后,我的思维意识似乎已经进入死机状态,拒绝去思考未来,把眼前的一切当作最平常的生活。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病态。但有时候我也会想,或许正因为我选择了麻木,所以才得以侥幸活了下来。

  “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巨响,吓了我一跳。与刚才,和之前许多次不同,这声音仿佛近在身侧,紧接着像是雷电闪过,我眼前骤然亮如白昼,能源灯啪地在墙角爆开——不祥的预感应验了,我啪的推开椅子站起身,抬眼就见与墙壁焊接一体的桌子和床在一瞬间变形,伴着金属爆裂的嚓嚓声,粘连着的整面墙壁都骤然暴起、像是暴怒的青筋深深凸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家具倾倒、墙壁开裂。我连连后退,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一整面墙被挤压成不可能的形状。短短几秒钟像是半个世纪那么长,骤然内陷的墙壁在将我逼到门边时终于勉强停下了扩张,崩裂墙壁的碎片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只差一点,我现在已经是墙与地面间的一滩肉泥。

  退无可退,后背贴着在余威中颤动的门扉,我被定在了原地。转瞬间,脑海中涌上不切实际的眩晕,和一种埋藏在心底的,巨大的恐惧。

  “——”

  喀,喀,喀。

  空气中回荡着金属滋滋地爆裂声,几秒过去,眼前的场面没有发生改变。看来,“它”暂时没有出现。我猛地喘出一口气,感到周遭的时间重新开始流逝,冷汗如雨,簌簌而下。

  这是若干个月来,我头一回感受到除了“麻木”以外的情绪。

  “它”。六年前,某个东西打破了人类对海洋,乃至对世界的认知。

  “那东西”——它无法被称之为“植物”或是“动物”,自然也不是“人类”。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或者具体像什么。六年前,2103年9月的那一天,它们从海里浮上陆地,现身于龙威境内名为金骨滩的沿岸海滩上,登陆第一日就杀害了数百人,为这个时代残酷地拉开新的一章。新闻上对它们的形容总是千奇百怪,而亲眼见过它们的人,就算是最优秀的作家也会词穷。

  莫顿城沦陷前我曾经亲眼看见过一只,用电视台惯用的报导形容来说,那是一只“浑身长刺的红色六脚兽,有一只尖爪”;最早的播报里则详细描述了拍扁前线轰炸车的那一只的模样:“长着羊角的一团肉瘤,尾巴长达十米,其中一半是钢筋般坚硬的刺状物体”……诸如此类。最初的一批死于它们之手的死者甚至没有遗体残留。究其原因,更为整件事的恐怖之处增光添彩: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它们“吃得很干净”。

  一开始是十几只,再后来,那东西越来越多,最后全世界的海域都出现了它们的身影。它们浮出海面,登陆城市,像铲土机推平大地般突破一道道防线,无差别杀死人类再吞噬尸体。人类用导弹,用轰炸机,用枪,用电棍用刀用石头用双手——而击毙的未知生物数量还不及丧生者的零头。

  那东西摆动各类奇形怪状的“肢体”,挥出去的力量能够将一个人从三楼砸穿镶嵌在一楼的地砖里;为了吞噬而长出的“嘴”,咬碎骨头甚至没有声响,也不需要排泄。被吃掉的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写下这些情报的人看见了一切,从此精神不再正常。而像他这样的人,现在的废城里遍地都是。

  距离世界发生巨变对那一天过去六年,方舟策略的诞生很大程度上减缓了各个城市沦陷的速度。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很不幸,我所在的城市莫顿城,于去年十月被克拉肯突破,一个月内我身处的南城沦陷大半。四个月前,北城也没能抵住,就像电灯泡破碎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轻响,“啪”地一下,互联网消失了。我们彻底与主城断掉了联系。

  几十个人断网不可怕,一座城市全部掉线那就是噩梦。莫顿南城与另两座早一步沦陷的城市比邻,沦陷没多久便成了没能赶在前几批撤离的倒霉蛋集合地。金骨滩事件后,当时幸存的所有城市都修建了大量避难基地,这些地底的避难站在最开始救了我们一命。但安心也仅限于此了。几个月过去,这里已不再是城市,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岛。

  ……而此时此刻,在孤岛中的孤岛生存七个月的我,再次遭遇了难以理解的变故。那声巨响过后,我和门背靠背贴了一会,感到许久未体会的冷汗缓缓从后背冒出,我再无法忍受这逼仄得快杀死人的空间,反手拧开旋钮迅速退了出去。

  刹那间,一股难掩言喻的气味霎时间充斥鼻腔。回头一看,不出所料,走廊的垃圾又多上了一倍。恶臭却不止是垃圾的恶臭,尽头处,一个房间的门半掩着,昏沉沉的能源灯下,一个人影倒在门边,垂在地上的手臂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

  在这种时候,良好的视力就显得很没有必要。我迅速转过头,脑海中却见鬼地一个劲回放方才那一幕。在飞来横祸和视觉冲突的双重刺激下,我最终没忍住,扶着墙吐了出来,一阵昏天暗地。

  我早就知道走廊会变成怎样的惨状,一直以来非必要绝不外出,也是为了保护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而在今天之前,我也没想过会突然被一堵墙攻击。为一地狼藉增加一滩污秽后,我不得不僵硬地回过头,重新面对化为废墟的房间。

  这座沉入地平线之下的避难基地共有四层,我住在第二层。按理来说,除非把它从顶层轰开、掀翻这一块地皮,否则不应该有什么东西能直接砸入其中某一个房间——只是按照常理来说。在一座废城里生活,现实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似魔幻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想到这里,我用力揉了把脸,强迫自己从手足无措中清醒过来。正在这时,我余光瞥见斜后方的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露出半张脸,惊恐地望着我。

  “……”

  “……”

  相对无言,我怔了一下,很快认出是和我一批躲进基地的一个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事实上,距离我上次和人说话已经是不知多少天前了。我酝酿着话语,想要向这个和我一样被困在这的倒霉人解释一下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他缓缓张大了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灰,看上去惊惧万分,看上去……

  好像不是在看我。

  我转过头。不知何时,那扇被我关上的门打开了,一道深重浓稠的阴影从门内流了出来。

  “……”

  “……”

  “…………嗨。”

  任何一个精神还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对“它”说出如此轻松愉快的招呼。这一刻,我的灵魂仿佛飞出了天灵盖,方才酝酿好的第一声招呼脱口而出,却奔向了完全错误的对象。但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纠正这个错误。

  一股前所未有的刺痛爬上我的脊背。

  毛骨悚然、寒冷……散发着咸腥味的恐怖。没有言语能准确描述这刹那的感觉。

  与我只有一个拳头距离的,是本世纪的恐怖与灾厄本身。它们是人类的天敌,它们几乎不具有任何弱点,它们是脱离了现代生物学的全新物种,那东西……对了,那东西是有名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