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分别前,我抱着虞尧贴了很久,心中无比闷堵,胸口像破了一个洞,呼呼吹着寒风。过了良久,他忍无可忍地把我扯下来,露出留下半个牙印的白皙侧脸,语气冷淡:“不是说没关系吗?”
“任务没关系……我有关系……”我又贴回去,闷闷地说,“我也想回家……”
“……我现在还可以申请停留令。”他说。
“不,奎琳是对的,你们没理由留下来。索托城不会有事的。”我埋在他耳边,“等等我吧。如果我回家的时候,你不在出任务就好了。”
虞尧看着我,叹了口气:“好吧。你待几天?”
我悲伤地说:“现在还不知道,等消息吧。”
“……唉。”
“对了,你回去的早,可以去参加菲利克斯的欢迎聚会,帮我给他打个招呼……嗯,他大概会很生气……”
我紧紧贴着他,说了很多话,一直说到舱体出发前的通报来临。其实想说的还有更多,多得一时半会都数不清,说出口的也只不过是我想表达的万分之一,但时间已经到了。我轻轻吻了虞尧,嘴巴,鼻子,眼睛,脖颈上的痕迹……最后握住他的手,让那微凉的手掌贴在我的脸颊,并长久地停留。
我凝视着他,漆黑的眼珠,无暇的面容。这是这片大地上,我最喜爱的人。虞尧被我翻来覆去贴了无数次,比之前平静许多,就这样用指腹蹭了一下我的眼睛:“前几天,你眼角被碎石划破,有一道伤……看起来没事了。”他顿了一下,喃喃地说,“你的痕迹倒是消得快。”
“现在医疗发达了。”我歪了一下头,蹭了蹭他的手掌,“你在意吗?你把衣领拉上去,就也看不出来了——哎!”
虞尧揪住我的脸颊,没有表情地看着我,耳朵还是红了。这时,舱体的催促音响了第二次,他松开手:“行了,回头说吧。再见。”
我走上前,最后抱了他一下,轻声说:“再见。等我回去。”
回程舱体离开了。我目送它飞入云端,在原地站了一阵,转身离开。途中修跟了上来:“前辈,您刚才说的通讯联络已经预定好了,五分钟后——”他对上我的视线,仿佛吓了一跳,瞬间闭上嘴巴。我停下脚步,长长地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睛,重新望向他。
“对不起,修。”我说,“谢谢你。我知道了,麻烦你去休息室等我一下。”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放出一段安抚的信号,然后接过他的终端,径直往办公室走去。推开门,向最高管理者发起的通讯已经在倒计时,我在桌前站定。数秒后,通讯接通,最高管理者莱恩哈特的上半身出现在影像中,那张冷峻的脸孔浮现在眼前,与我面对面。
“监察官。”他说。
“莱恩哈特。”我开门见山道,“你没有告诉我,你让祁灵和阿莱汀外出任务的事情。”
他略张口,我一手拍在桌上,连桌带地面发出轻微的震动,投影摇晃起来,“——你也没有告诉我,你让他们加入了特别调查队,去的地方是金骨滩。”
我抬起眼,感到一阵无法遏制的怒火中烧,望向那个男人:“现在你来告诉我,调查队在金骨滩失踪了。”
“——你让他们去做了什么?”
第169章 愤怒
金骨滩,龙威最大的边境海岸,克拉肯登陆之地。七年前,天灾的怪物于此出现,将杀戮带向整片大地。最初覆灭的人类领土,杀戮的开端,孕育灾厄的温床,它有许多种称呼。时至今日,那里早已是一片无人之境,只有克拉肯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浮现。
毫无疑问,那片遍布疮痍的海岸,就是如今这颗星球上克拉肯最多的地方。
就在几小时前,我从勒托的传讯中得知,主城秘密派遣了一支包含祁灵和阿莱汀的金骨滩特别调查队,而这支队伍,在一天前失联了。
“你让他们去做了什么?”
通讯的影像在不停地闪烁,我紧咬牙关,一手按住颤动的桌子,难掩怒火地望着投影中的男人,质问道,“为什么暗中调动队伍?为什么是他们?你应该知道阿莱汀被盯上了……它该被保护起来!还有——为什么是金骨滩?”
“那里只有克拉肯。你想杀了一整队的人吗?”
“……”
对面陷入了静默。红发的管理者定坐在桌前,两手交叠得用力,手背都浮现出青筋。半晌后,他缓缓开口:“金骨滩的特别调查数月一度,主城需要定期更新那里情报。”他抬起手,将调查资料传到我这一头,“在断离网络的区域取材,观测,以及……深入实地,确认克拉肯登陆的状况。”
我看都没看,冷冷地问:“所以呢?”
“我当然知道这个,金骨滩特别调查队,以舱体活动为主,在克拉肯登陆的海岸线短暂停留。每年都有人牺牲。”我说,“所以后来才变成无人舱取材了,不是吗?事到如今,为什么现在又用上这种办法?还是在这种时候,让那两个人也参与……”
我手下的桌面喀的一声,凹下去一块。我长吸一口气,将手背后,压下了更多激烈的言辞。影响中的男人又是一阵沉默,而后说:“今年克拉肯活动加剧,无人舱受波能影响,没能带回足量的样本和资料。因此决定恢复人力探测,这是第一支队伍。”
“情报已经断代了九个月。”他说,“现在情况与之前不同了。”
“之前是弥涅尔瓦代行,现在为什么不找我?”我说,“选择祁灵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厄普西隆和它的监测员是这项任务的适格者。”
“只是这样?你明知道阿莱汀的处境不寻常——”厄普西隆(ϵ-001)是阿莱汀的编码,因为它与我或是拉耶尔那种的智类克拉肯都不相同,也许正是因此它才被林所觊觎。想到这里,我忽然有所预感,心口突的一跳,“莱恩哈特,你……”
“林可能会出现。”他说。
有那么几秒钟,我的大脑里像有一口沸腾的锅,嘭的炸开,脑海一片空白。回过神时,脚下的地面发出了可怕的战栗声。我一动不动地望着管理者的投影,感到出离愤怒,开口却异常冷静:“你把他们当诱饵,去钓林了。”
红发的管理者沉默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莱恩哈特,他们是弃子了吗?”
“不。”他缓缓地说,两手紧紧交叠在一起,“这是最有利现状的方法。他们的价值毋庸置疑。”
“……价值?”
“主城需要得到林的数据。”
我两手撑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将盛怒之下的眩晕缓解了分毫。轰的一声,金属桌面轰然裂开。我支起身体,望向男人碧色的眼珠:“好……很好,现在所有人都不见了。你告诉我,如果现在打算围攻林,为什么只派这么一支队伍?如果他们死了呢?如果阿莱汀被林带走了,又该怎么收场?”
“搜查队已经出动了。”莱恩哈特低沉地说,“特别调查队的人员配备了生命体征芯片,当前无人阵亡。厄普西隆的信号依然在。”
我的手微微一松,旋即又攥紧了:“可能下一秒情况就变了,没有人能预料金骨滩会发生什么。”
“两周前,我联系过祁灵,她只说去外城出任务。你们告诉她行动的真实目的了么?”
“她知道。”莱恩哈特说,“一个月的时间让她决定。她同意了,愿意加入。”
几周前我见到祁灵和阿莱汀,她当时心事重重,想来就是因为这件事。但她没有对其他任何人吐露出一句,应当是有保密协议在。我相信,祁灵是自愿参加的行动,但这自愿很大可能是被包装的——祁灵是主城的士兵,这自愿是士兵的自愿,她当然不可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