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黎的腮帮子里很快塞满了小饼干和糖果,他进食得飞快,像只面无表情的小仓鼠。绿眼睛的同类也凑了过来,默默地看着我,看着有些委屈。这个新生的同类和宣黎大不一样,在一些事情上很有自己的想法,比谁都顽固。
我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巧克力,自己也吃了一块,说:“别这么担心,我只是把必须交代地说了,事态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前辈。”修却幽幽地说,“如果您打算一个人走,我就联系虞尧执行官,告诉他您跟别人跑了。”
“噗——”我喷了出来,“你说什么呢?!咳咳……而且你怎么会有他的联系方式?”
“……”修不说话,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不许发!删掉!!”
逼问修无果,我最后只能暂时放弃,让宣黎盯紧他。深夜零点,五架飞行舱体飞过索托城的防御罩,越过层叠的边境线,穿过一片又一片荒废的城市。从高空望去,废城的大地上泛着一种草生木长的绿意。
越往边缘的方向去,这绿意便越加浓厚,等这绿色过渡成青色,又铺上一层淡淡的金黄和蓝色,便是到地方了。
——海岸城市,金骨滩。
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清晨时分。远方的天空映着海面,泛着一层朦胧的蓝色,晨风吹来细微的沙砾,也带来潮汐翻涌的气息。几十公里外,就是那片众生之起源,被人类利用、又抛弃了人类的领域,那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我却很久都没有亲眼见过的地方。
大海。
如果不是突发的任务,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如果没有这些事……我想我一定会在离开舱体的瞬间,就先奔向那里。
那里有白色的贝壳,金黄的沙砾,以及——
……数不清的克拉肯。
从舱体跃下自由落体十余秒后,我重重坠地,在把地表砸出一道巨坑的同时,也将一只向着对空中舱体伸出爪牙的羊首克拉肯碾成了碎片。
轰隆!废墟间掀起狂风,飞溅的黏液瞬间涂满了目之所及的大地。更多肉眼无法分别的兽类克拉肯被冲击波震起,躯壳摩擦,发出嗒嗒的响声。被撕碎的克拉肯还在蠕动,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在周围陷入群魔乱舞之前,拍了一下掌。
【停。】
它定住了。
【——离开。】
少顷,这一滩烂肉中抽出数根触须,拖着一颗硕大的羊头噔噔噔地远去。
此时此刻,太阳尚未升起,我拜托勒托调动的侦查部队也还在路上。在他们到来之前,我的任务有两个,其一是先行调查,从失踪地附近的克拉肯身上获取情报;其二是清场,为了最大程度保证人类的安全,驱逐周围的克拉肯,并设下“远离这里”的持续指令。
我把范围定在调查队的失踪地起方圆三公里的领域,指令扩散后,克拉肯群很快接二连三地远去。这里的克拉肯应该都才诞生不久,没有生成明确的外形,并且也还未接触过林,因此没有冲突就服从了我的指令。但换句话说,一旦林来到这里,现在的平衡将会被轻易地破坏。
——截至当日六点,那个怪物还没有出现。
三公里内清场后,我招呼在空中待机的舱体,让宣黎和修以及支援人员下来,在废墟里搭建了一个临时据点。宣黎和修负责警戒,我则带着一个人设备向四处探查,寻找线索,并向附近的克拉肯索求它们的记忆。
这里的克拉肯多如沙砾,我想其中一定有谁的“眼睛”看见了发生的事情,能用它的记忆为我引路。如果调查队迷失了方向,我就循着方向把他们带回来;如果他们不幸落难在克拉肯的阴影中,我至少也能知道他们的结局……
但至少现在,失踪人士的生命芯片还在运转,祁灵他们还没出事。
我一口气将附近初具形状的克拉肯都找了一遍。但遗憾的是,也许是因为调查队的隐蔽工作做得太好,竟然没有克拉肯“看见”过他们。支援部队也说没发现有关的痕迹。直到搜查后第三个小时,阳光普照大地,我终于有了收获:万万没想到,线索就在最初那只被我碾碎的羊首克拉肯身上。它拖着愈合了一半的残躯爬过来,给我呈现了一段记忆。
那是一段模糊而断续的记忆。羊首的克拉肯望向天空,灰色的舱体穿过云层,来来往往,陆续有人影落下。它向天空的影子探出触肢,却无法触及……随后地面轰然震动,爆开猩红的火花,灰色的舱体四分五裂,烈焰纷纷落下,打在它的尾巴上……
烧红的碎片抖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与海水相似的咸腥的味道,又深又长;周围的波能也发生了变化,到处都是混乱的声音……噼里啪啦,石块爆裂,其间夹杂着另一道微弱的声音……是一种嘶哑而低沉的呜咽声。它带来了一种唤醒本能的波能,羊首的克拉肯向着那气息最浓郁的方向爬去,周围翻涌着它的同类,浓厚的、源自本能的杀意包围了它们。
杀死。
异端。
杀死。
——啪!
它停下了,霎时间,躯壳四分五裂,沉沉坠在地上。在很近的地方,躺满了同类的残骸,它包裹着核心的羊首滚到一边,还能感知、还能聆听、还能“看见”周围的一切。在它的感知里,有一道不同寻常的信号在微弱地跳动……
那是一个纯白无瑕的生物。它穿着人类的衣服,颊边带着细小的蛇鳞与猩红的裂纹,淅淅沥沥的血水流淌而下。它从燃烧的的钢铁中腾出四条巨大而雪白的长尾,那白色亮如闪电,动静仿若雷暴,将所有靠近的同类碾成齑粉。
我浑身一震。
——那是阿莱汀。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从中抽出后,我怔了好一会儿,与面前的巨大羊首面面相觑,一时崩溃,抱住它巨大的头颅,把血泡和骨块晃得咯咯作响:“后面呢?发生了什么?!!”
然而,线索就断在了这里。羊首的克拉肯被冲击波弹飞了,侥幸存活后的下一段记忆就是我们到来的时候。我掏空它的脑袋,也没再找到分毫,只能以刚才所见勉强复盘:金骨滩调查队在开展调查的过程中遭遇了某种冲击——具体原因不明,随后舱体爆炸,引发火灾。
火灾的现场没有残留,大约是因为很快有更多克拉肯拔地而起,把灾难现场填平,变成了与其他区域并无差别的废墟。那些循着动静而来的克拉肯与阿莱汀发生了冲突,被一一斩落……这应该也是为何找不到观测过现场的克拉肯的缘故。
我闭上眼睛,再三翻阅那段记忆,总觉得其中的阿莱汀有些违和。也许是它穿着人类的衣服……还有那副缩小的人形躯体,就像一个少年;又也许是它的表情……那张人形的面孔竟然露出了那样暴戾的神态。
它虽然凶猛,却也虚弱,躯体上遍布裂纹……为什么没有愈合?
还有,在背景里无限重复的,低微的呜咽声……
我倏地霎开双眼。
这声音模糊不清,但反复听来,竟然也透着一丝熟悉——是祁灵!
我立马把羊首的克拉肯提起来,疯狂摇晃它的头颅,在它体内重播那段信号:【你还记得发出这个声音的存在吗?】,兽类克拉肯对同类没有反应,但往往会本能地寻找杀戮目标的人类,【她当时的波能反应的方位,留下的痕迹,都告诉我!】
【……咕……咕咕……】
羊首的克拉肯扭动残躯,迟缓地动了,用触须拖着躯壳骨碌碌滚去。不出意外,它果然对现场人类的声音保有记忆,慢慢滚到了废墟的一角,三公里清场范围的边缘。这里乌黑一片,凑近了能闻到残余的焦味。它停下了,用一根触须轻轻点了点。
【……mama……】
【……在……这里……】
我奔上前去,脚步渐渐停下来,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印在地面的、漆黑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