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308)

2026-01-06

  祁灵失魂落魄,一动不动地在地上瘫坐了很久。忽然间,她听见了一丝轻微的电流声,来自腰包里的对讲机。她条件反射地接通,旋即意识到不对:怎么可能会有人联络她?——是她进入敌人的范围、自动接入了据点的临时通讯网。她被发现了!

  祁灵立时要跑,而在这时,对讲机的一端传来了说话声。

  “——C990祁灵上士,收到请回答。”那是一道沉稳而略显苍老的男声,不似之前听见敌人中的任何一个。听见自己的名字,祁灵顿住了,“这里是主城支援队,监测到调查队遇险,正在派往支援。C990,是否能够回答?”

  “……”祁灵心脏一跳,旋即偏过头,低低地咒骂了一句。

  “如果你们已经发现了我,那就直接来把我杀了,没必要再用这种低级的诓骗伎俩。”她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说,“……混账,畜生!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偷袭主城的队伍?!”

  对面那头没有一丝停顿,也没有询问她如何识破,淡淡地说:“所以你确实在这里,C990。”

  祁灵暴怒道:“是啊!你来杀我吧!”

  对方却说:“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通讯出现了一丝波动,电流滋滋声中,祁灵听见了轻微的声响,像是杯子碰撞桌面。“金骨滩特别调查队,精英部队成员旧支队二十二人,新编入一人,额外人员一名,共计二十四位。”对面说,“只有两位下落不明。”

  “祁灵上士,我希望你能交出那位额外人员。”他平静地说,“金骨滩的遗孤,不应该死在这里。”

  “你——”话语未竟,通讯又一阵波动,切入另一道声音,是之前轰炸时出现的冰冷而嘶哑的男声,“你同意,你和八位精英部队的俘虏可以离开金骨滩。否则我会一个一个杀了他们,再去找你们。”他说,“你和你的队友,都不会死得很痛快。”

  “给你三个小时。选吧,小女孩。”

  通讯切断了。祁灵僵立在原地,巨大的愤怒后,是彻骨的恶寒。她趔趄着退后一步,带着阿莱汀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在一个塌陷了大半的矮楼停下。她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口鼻都在淌血,但一丝一毫的疼痛都没有感到。她的神经上里仿佛有火在烧,或是蚁虫啃咬,精神压力达到了极限,肉体的疼痛便也不重要起来。

  她现在确定了,对方确实是为了阿莱汀而来,并且不择手段。那所谓的交易自然是不能够同意的,哪怕答应,她和同队依然可能会死在这里,而比这更可怕的是,这群反人性的家伙夺走阿莱汀。

  虽然她不知道,阿莱汀到底有什么特别,但越是被觊觎,就越不能交出去。

  可是她现在也保不住它了。

  怎么办?

  (……没有办法了。)

  ……

  (我们都要死。)

  怎么办?

  (那么,我必须……)

  她的脑海里回响起同队死前的遗言。

  ——“……任务……”

  ——“一定……把厄普西隆……”

  ——如果任务失败,一定记得,杀死厄普西隆。

  今年开始的实验中,为了进一步减少阿莱汀的威胁,研究团队往它的核心里种了一枚微型炸弹。只要启动,阿莱汀的核心就会破碎,随后死亡。调查队出发前也被告诫过,如果发生特别情况,判断可能失去阿莱汀的控制权,就杀了它。

  微型炸弹的起爆权有两份,其中一份,就在祁灵手上。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杀了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被夺走。

  祁灵单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她低下头,漠然地注视着阿莱汀蜷缩的苍白身体,它将尾巴盘成一个弧,仍在沉睡,全然不知道死亡的逼近。

  它刚刚才救了她。

  一滴透明的水从女孩尖尖的下巴落下,砸在灰蒙蒙的地上,然后又是一滴。泪水在她的脸颊上肆虐,但这一次,她控制住了声音,只咬紧牙关,让眼泪无声地流淌。

  都是她选的,她选择了这条路,那么作为一位士兵,现在是必须执行规制的时候了,这是一件无愧于心的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在这里,她要完成最后的职责。她必须杀了阿莱汀。

  祁灵从腰间慢慢抽出一把刀。通体漆黑,材质特殊,锋利得仿佛看一眼就能将人割伤。这是她仅剩的武器,一把专门对克拉肯的刀刃,能够击穿克拉肯的核心。她还没有机会用上它,只曾见虞尧用过,刀锋一扫,喀的一声,那东西就从躯壳开始静静地消散。

  现在,她也终于能用上了。

  要杀,她就要亲自动手,而不是交给微型炸弹。祁灵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颤抖的刀锋,过了良久,她擦掉眼泪,用还能动弹的左手握紧刀柄,上前一步,在阿莱汀身前轻轻地单膝跪下,将刀尖对准了它的胸口。

  ……结束了。

  (杀了他,我还能平静地面对自己吗?)

  不能了。

  (……但没关系,我马上也会一起去死的。)

  刀锋贴近的一刻,阿莱汀忽然睁开了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祁灵下意识停下了动作。纯白的人蛇望向她,又望向近在咫尺的刀尖,迟缓地眨了一下细长的眼瞳。那张美丽的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祁灵无端感到,它似乎明白过来了。

  但阿莱汀只是卷起长长的尾巴,慢慢贴近了她,然后抬起脸,将下巴搭在冰冷的黑刀上。

  祁灵僵住了。

  阿莱汀静静地凝视着她,张开嘴,用蛇信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这是一个表达“同意”的动作,过去祁灵询问阿莱汀的想法,它就会这样。

  祁灵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刀柄。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为什么还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无法控制,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自从立志为了理想献身,祁灵就再也没有这样哭过,哪怕是在莫顿最痛苦的时候,她都没有这样崩溃。但这一刻,她压抑的所有情感瞬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呕出血来,而阿莱汀在面前,不停地用尾巴蹭她脸上的泪水。混乱的狼藉中,她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发问。

  我最开始只是想要救人——尽可能地救更多人,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成了一个傀儡,一个什么都救不了,只能靠杀死最信任自己的存在而掩盖的失败的废物。

  她负责阿莱汀的监护,不再需要日日操练,保持警惕,只需要活着,活着让这个主城认定的怪物看见她就足够了,也因此丧失了力量。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年的衰弱,并由衷的感到讽刺:她竟然容许自己变成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死死按住衣服下的军牌,哭泣着,不断为破坏同队的遗体道歉,为自己的无力道歉,对阿莱汀道歉。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见一道模糊的声音,祁灵倏地抬起头,旋即被一种冰凉的触感裹住了。阿莱汀的一条尾巴变得巨大,整个将她环了起来。它张着嘴巴,嘶嘶吐着蛇信,艰难地发出声音:

  “……没……没,关系。”

  它说,冷粼粼的瞳孔凝望着祁灵,努力摆弄着舌头,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

  祁灵呆呆地看着它,张了张口,因为声带撕裂而发不出声音。良久,她忽然笑了,边笑边哭,眼泪全都淌在阿莱汀美丽洁白的尾巴上。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阿莱汀瘦削的人身,再次抬起头时,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闪着光。

  “阿莱汀。”她声音沙哑地说,“再帮我一次吧。”

  月亮缓缓落下了。

  清晨四点,占据调查队据点的队伍收到了来自C990号士兵的回讯。对方称同意交易,但她拒绝只身前往,要求他们自行前去她的所在“收取”目标。闻言,之前对其放狠话的队长欣然同意,即便知道对方可能另有谋划,但对方只有一人,还是个经验不足的小女孩,并不足以构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