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灵控制着吐出一口气,但马上,她僵住了。
不可置信,但他们确实遭遇了来自人类的攻击。火焰弹,拦截弹,轰炸舱体,几乎将几公里夷为平地。
而此时此刻,那些不知由来、不知所谓的敌人,就在他们所在的掩体后几十米外——一架后来的舱体降落在千疮百孔的大地上,许多人的脚步声、许多武器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透过废墟间的罅隙,他们模糊的交谈声传到耳边。
“……一,二,三……按住他。俘虏确认八名……已剥夺行动能力。准备剥离生命芯片,构建模拟芯片模版……”
“死者五名,生命芯片已回收;无法确认者六名,已启用生命芯片干扰装置……”
“……尸体生命芯片已再启动,但波动可能被侦查。应该先留活口的,队长,那枚全爆弹也许不该……”
“没有什么不该的,这可是精英部队。你知道他们手上沾了多少血么?不一开始就用全力,我们全都会被反杀。”一个冰冷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说,“况且,现在这里还少了三个人。”
“——‘目标’不在这里。”
阿莱汀在碎石里轻微地一动,被祁灵按住了。她压着阿莱汀,紧紧盯着掩体的罅隙,浑身的冷汗都在往外冒,心脏狂蹦得几乎要跳出来。
能够知道这支队伍的动向的,只有同样在主城高位的人。精英部队直属管理者,也就是说,这群人与最高管理者站在对立面,是主城的“叛徒”。他们要的是阿莱汀。她的思绪飞快转动,但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是现在?
“别动!按住他们!”
祁灵猛地回过头。不远处,被俘虏的几位同队似乎爆发了挣扎。其中有一人的声音忽然抬高,似乎极为震愕:“你……你们是……”
“砰!”
一声枪响,随后是漫长的死寂。
“把他们所有人的手也打断,全都带上。”那个冰冷的声音说,“准备搜查吧,找出‘目标’,剩下的两人尽可能抓活口。必要的时候,可以使用任何武器。”
哐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随后发出滴滴两声急促的响。声音在废墟间跳跃,传入祁灵的耳中。她还未从同队惨死中回过神,就如坠冰窟。她太熟悉了,在莫顿城无数次倚仗发出这台声音的机器,才躲过克拉肯的伏击。
这是克拉肯监测仪,最大能监测三百米以内的克拉肯反应。
祁灵抓住阿莱汀的手臂,猛地站起来,而这时,一直压在她身上的同队一声不吭地从她身上滑了下去。她猛地低下头,看见对方的腹部开了个大口子,红的白的淌了一地,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像案板上的濒死的鱼一般在微薄地跳动。祁灵想把她架起来,对方却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让祁灵去抓自己身下的装备。
“……任务……”
同队喘着气,黯淡的眼珠没有在看祁灵,而是看着阿莱汀的方向,“如果……失败了……”她的口鼻不断渗出殷红的血沫,声音越来越弱,“一定……把厄普西隆……”
祁灵瞳孔一缩。同队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呼吸停止。她死了。
她在原地顿住了足足三秒,浑身冰冷。与此同时,克拉肯监测仪的警报声如约而至,传到耳边。祁灵霍然起身,将阿莱汀丢到身后,俯身去抓尸体上的装备。哪怕是在废城被约克等人囚禁时,她都没有真正对人类动过杀手。在那个时候,他们都有更大的敌人要面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人影靠近的那一刻,她没有犹豫,拉下了发射栓。
巨大的爆鸣中,祁灵夺路而逃。冲突引发的动静吸引来了周围的克拉肯,使得敌人被迫停止追踪,没能继续追上来。祁灵一边躲避克拉肯,一边背着阿莱汀穿行在狼藉的废墟间,越过焦黑的土地和烧红的舱体残片,路上遍布血渍、碎裂的装备和四分五裂的人体组织——那都是她曾经活着的同队。现在她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但也只能从上面,踏过去。
他们奔出一段距离,跑到了更荒芜的地方,目之所及只有楼房的碎块,钢铁生锈,破碎的墙体已经爬上了青苔,在这里也总算看见了一具算得上完好的同队的遗体。祁灵把同队搬走,一时精疲力竭,终于体力不支扑倒在地上。她倒地的一瞬间,奔跑得几乎爆裂的耳朵便听见了周围的各种异响。嗒嗒,沙沙,嗤嗤。愈来愈近。那一团又一团不可名状的充满恶意的物质,在黑暗中缓缓向他们而来。
那东西来了。
被吸引来的克拉肯,当然不会只找上敌方的人类,只是那边人数更多,才让灾厄来这里晚了一些。祁灵不得不用仅剩的装备与它们交火。火焰弹砸在地面,顷刻间火舌冲天,同队的尸体瞬间化作地面的一滩焦黑的人形。夜空大亮,映出周围密密匝匝不成形状的躯壳。数量如不可细数,多得就像金骨滩的砂石。除非有载具横空逃脱,否则再也没有逃离的办法。
退无可退之时,祁灵看向同队留下的残痕,心中还算平静,想自己大概也会变成这样的一滩灰渍,就当作伴了。她想去抓那一抹灰,但因为虎口断裂而无法动作。不知何时,祁灵的面颊已经爬满泪水,她没有察觉自己在哭泣,又望向阿莱汀,却没有在身后看见那条虚弱的蛇。
她偏过头,看见阿莱汀挡在了她身前。
出任务的前一天,这条蛇才做过手术,胸口少了九根骨头,虚弱得几乎无法抬起脑袋。祁灵没有指望它会成为战力,也不想借助它的力量——这些手术就是为了让它虚弱,想必另有目的,它又怎么能成为战力?
地面忽然开裂,四条巨大的蛇尾腾地而起,银白的蛇鳞在月光下滚动着粼粼的波光。那纯白的生物仰起石雕般无暇完美的脸孔,睁开了细长冰冷的眼瞳。它露出了最初的姿态,半人半蛇的纯白生物,美丽的尾巴轻轻一摆,就能让大地开裂,摧毁一座楼房。
阿莱汀救了她。
周围的克拉肯都被杀死了,它们的尸骸堆积成山。阿莱汀的三条尾巴沾满了黏液,一条卷着祁灵,往远方奔去。一路上,它的四条尾巴渐渐变成了三条,又变成两条,最后变成一条。它咧开嘴巴,吐出蛇信碰了碰祁灵的脸颊,把她轻轻放下来,随后巨大的躯壳开始塌陷,比之前化作人形时还要小。祁灵把它抱起来时,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使用力量的代价,它变得更虚弱了。
祁灵抱着它,趔趔趄趄地行走在废墟中。但没走出不久,祁灵就开始绕路折返——她还想活,她不能死,她要带着阿莱汀回去。但如果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找到一架足以撑到安全城市的载具,并与主城建立联络。为了这个,她需要回到最初停泊舱体的据点。那里还有备用的舱体。
这是唯一的办法。
祁灵断断续续地走着,不知道时间,但月亮依然悬在天空,温柔地望着一切。事到如今,她没有任何足以怪罪的对方,只能埋怨月亮停留太久,让这个夜晚格外漫长。走了很久,祁灵回到了最初被轰炸碾压的区域,远远望去,备用舱体依然停在空中,没有遭到损害。她还没来得及干打破庆幸,就发现了据点附近的光火——敌人竟然也驻扎在这里。
他们猜到了,幸存者想活下去,一定会回来。
这一刻,祁灵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抱着阿莱汀,在残损的废墟中缓缓滑了下去。绝望,不足以形容这处境。哪怕是在废城莫顿,她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她随时准备去死,被灾厄杀死,救人而死,甚至……遭到背叛而死,她都想过。但这些都不是一定,生路还在,只要离开废城,他们都能活下去。
而现在,她在这里,似乎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敌人发现杀死,要么流落在金骨滩被克拉肯喰食,最好的结局是自杀,至少还能选一种死法。
……但她死了,阿莱汀该怎么办?那些被俘虏的同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