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
我和修各自用拟态抄起人,朝枪声响起的方向狂奔而去。为了悄悄地回收阿莱汀,我只带了少部分人到这里。侦察队的大部分和凌辰都在其他位置。刚刚在下面听见祁灵说到其他的袭击者,我心中就咯噔一下,没想到马上就一语成谶。
我们被袭击了!
是之前袭击调查队的人?埋伏?还是……
我想再问问祁灵,但一转头,她已经晕过去了,阿莱汀也冰冰凉软绵绵地挂在我身上。我别无他法只能狂奔,赶至现场时,周围硝烟弥漫,地上多了一个大坑。但见到据点的临时掩体已经立起、并下沉入地面,我心中顿时一宽,让修先带着其他人进去,自己则在周边探查。但片刻都没瞧见敌人的影子,我找到了几个落单的队员,随后便匆匆带着他们也潜入掩体。
这一阵,敌人没有逼近,也没再听见枪声。
汇合后,我得知了修和其他队员两头的经过:同一时间,两个位置都遭到了袭击。修被击中后展开拟态防御,随后这一侧未再遭到攻击;而那一侧凌辰反应迅速,当即回击几枪,同时下令回避并启动掩体,成功挡住了对方投出的一枚导弹。大部分队员都得以躲进掩体,只有六人仍下落不明,是在外侧探查的侦察人员——其中有一个我让跟着的宣黎,有他在,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伤者有五人,四人轻伤,一人重伤。这唯一重伤的人就是凌辰。袭击中他最先被击中,也有人说枪林弹雨都是朝着他去的,其中有一枪刚巧打中了他的旧伤,凌辰强撑着下完令就失去了意识,被搬到掩体后一阵兵荒马乱的抢救,现在和同样伤重的祁灵并排躺在了一起,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有醒来,所幸都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前辈、前辈……”
刚听队员说完状况,修就凑了过来,悄悄地呼唤我。他的领口溅满了开花似的放射性血渍,活像是被砍了脑袋(也确实是),引得不明真相的侦察人员屡屡回头。修紧紧抱着盖了一层外套的阿莱汀,瞳孔还留着释放拟态的细长模样:“前辈!ϵ-001,它有点奇怪……”
我上前一看,阿莱汀紧闭双眼,用尾巴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它身上的裂开依然在淌血,却是两种颜色的血水——透明的液体,以及像人类一样殷红的鲜血。我怔了怔,伸手触碰它的躯体,却又感到阿莱汀散发着平稳的波能。
“它正在修复,应该没事。”我低声说,虽然心中疑惑,但眼下没法深究,“帮它包扎一下,别给其他人看见。其他的回去再说。”
“收到。”修说,“那他们……”
他欲言又止,用目光示意我往不远处看去。地上躺着的是调查队的八个幸存者,祁灵让我先一步拉上去的同队。“活着的只有三个人,加上厄普西隆的监管者,一共是四个,其他人离开废墟之前就死了。”我怔了怔,修缓缓地说,“那三个人手脚都断了,他们不具备再生能力,随时可能会死。”
“……我明白。”我低声说,“准备撤退吧。”
目标已经完成了,停留越久风险越大。但宣黎和其他六个队员还在外面,而且还有敌人隐藏在夜幕中,不知真身。等待支援不切实际,再拖下去对面也未必会有动作,何况,再等下去,那个怪物……我沉思片刻,霎开双眼,下定了决心。
我转身先告知了侦察队撤离行动,安顿好他们后,又叫来支援队员和修,告诉他们我的打算:“你们照顾伤员,配合侦察队做撤退准备,等待修的指示——修会转达我的指令。”
闻言,修倏地抬起眼。我没有看他,接着说:“一旦修收到信号,就带所有人行动,离开掩体,往据点外的舱体撤退。如果地面的舱体毁了,我会想办法让空中的备用舱体降到附近。如果地面有冲突,你们只管保护自己和伤员,其他的都不要管。”
“那队长你呢?不一起走吗?”有队员问。
“我殿后,清除障碍,找到剩下的人就跟上。不用担心我的事,你们只管撤离,明白吗?”我看向所有人,缓缓地说,“无论如何,我们的目标已经达成了,余下要做的就是平安地回家。只要活着,就是我们的胜利。”
“是!”队员们齐声应答。只有修沉默不语,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我抬手打断,注视着他沉声说:“修,你现在是支援队的代理指挥。你要保护其他人,还有——看好阿莱汀。”我说,“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
修不作声地望着我,依然没有回答。
撤退指令发出后,各队散开做撤离准备,而修还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我。我对他招招手,修便走上前来,抬起绿莹莹的眼睛。我说:“修,我交代的事情,你听明白了吗?”
修说:“我听懂了。”
我说:“怎么不说收到?”
“……”
“修,回答我。”
我又问了一遍,修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勉强——这很麻烦,修太有主意了,这是好事,但现在我最需要的是服从的手下,而他很难搞。偏偏宣黎还不在。我压着火气,心平气和地看着他说:“修,我再说一遍,你现在是代理指挥,你要做的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所有人。这其中不包括我,明白吗?”
“……前辈。”修张了张口,眼神依然是迟疑的,“可是——”
他没有说完,就被我抓着肩膀猛地按在墙上:“没有可是。需要我再重复多少遍?”我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在那双颤动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变异的灰色瞳孔,“你只要看着他们,只、要、看、着、他、们。——这是命令。”
“……”
“现在,【回答我】,明白了吗?”
修的嘴唇微微颤抖,少顷垂下眼:“……收到。”
我松开手,微微闭了一下眼,让瞳孔恢复原样。转头见修还低着头,像一只耷拉尾巴的小狼,我清了清嗓子:“事态没那么严重,只是我必须看着你们所有人安全才行。你别多想了,搞得好像我马上是要去送死似的。”
我放缓声音,还想再说几句,修却出声道:“真的吗?”
我挑了一下眉:“当然是真的。”
修沉默地望着我,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那我明白了。”他说,“我一定会履行您交代的,但也希望您能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冒险。我知道,前一位监察官就是这样死去的。请您不要像他一样丢下我们离去。”
“修……”
“——虞尧执行官也在等着您。他是一位处事坦然的人类,公正,冷静,毫无阴霾,与您非常相配。并且,他作为一名执行官,对您相当信任,真希望你们天长地久。”修绿莹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拿出终端,“您也不希望他知道这些事吧?”
“……让你删掉他的联系方式!你还没删啊!”
不等我发问,修呲溜一下扭身从手边跑走了。我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垂了下去。
我心里清楚,修的“威胁”里都是对我的担心。但这番话也确实把我扎中了。
……虞尧。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我惧怕的,第一件是他死去,第二件就是被他知道我的真身……然后,被他讨厌、憎恶。光是想一想,我感觉自己就要碎掉了。哪怕他得知真相后是对我是单纯的杀意,都不至于这么让我难受。
当然,我也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永远隐瞒,只是一直没找到时机告诉他。若是忽然被修转告此事……那真是不如自己撞死算了。
这么想着,我就浑身发凉,兀自失魂落魄了一会儿。想着想着,我想到了主城的家,虞尧的温度,他的眼睛,他的拥抱……海洋,他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