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灯光下,有什么在晶莹的闪烁。
银白的圈。
“……戒指?”
他在沙发上坐下,带着点新奇和惊讶,笑了,“这个,进展是不是太快了?”
“这是我自己做着玩的,算是打样吧……你看,还很粗糙。”对方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又很真诚地说,“以后会做得更好。”
他的耳朵有点发热:“怎么忽然想到这个?”
对方说:“我喜欢,你让让我嘛。”
灰眼睛的爱人贴上来,身上带着好闻的气味。他捧起他的手,很认真地比划着,把银色的戒指放在他的手指上,“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做。”
“我都可以。”
“可惜,我只能做这个颜色。”对方叹气道,很快振作起来,“但是其他的可以买很多。蓝色,红色,金色……黑色好像太严肃了……但也很适合。”他喃喃自语着,似乎很为此而快乐,望着他,灰色的眼睛灵动地闪烁着,就像一汪寂静的湖水,全神贯注的,温柔的,里面只有他。
他再次感到了眩晕。这个人的爱,总是让他目眩神迷。
“这是什么材质的?”
“啊……嗯,新开发的材质吧,混了一点银。”对方含糊地说,看着他,好像有点担忧,“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喜欢。”他说。
银白色的、晶莹剔透的戒指,静静地躺在手中。
……
“……我好爱你。”
不止一次,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这样的东西了。银白的……触感奇异的碎片,总是出现在他的身边。在废城莫顿,在塞庇斯神庙……在无数个危急的时刻,它们朴素地陷在他记忆的角落里,无声地闪烁。
还有,刚刚。
巨大的白骨抓住了他,因为对上了那双温柔的灰眼睛,他没有反抗,只是怔怔地看着,任由骨节的手将他轻轻抓住。他的爱人前所未见的可怖姿态,他的身体上簌簌流出漆黑的阴影,殷红的血水……还有,白色的骨头碎片。
都串起来了。
原来……那些都是……
一阵酸热的刺痛,贯穿了他的胸口。虞尧猝然醒来,喘息着睁开双眼。
月亮挂在高空,已经淡去了,一片灰蒙蒙。他躺在战场的边缘,身上的伤口得到了包扎。照看的队员告诉他,他们脱离了最激烈的战场,正在废墟的角落,支援舱体不久前到了,在这片区域临时扎点,以抢救伤员。克拉肯群退去,情况暂时稳定。
“执行官大人,您的伤……”
虞尧艰难撑地,缓缓坐起,抬起手,让队员先行退去。他一个人坐在原地,脑袋还在发昏,恢复知觉的身体很快开始疼痛,让他微微痉挛起来。忽然间几滴水落在地上,他眨了一下眼,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已经泪流满面。
今天流的泪,比过去二十多年还要多。
就和连晟为他带来的快乐一样。果然,都是要还的。
连晟。
连晟……
虞尧猛地抬起头,眼泪止住了。他趔趄着往远处走去。
“……我再说一次,让开。”
被滞留弹隔绝的裂谷旁,赤林面色极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不是你们的管辖区域,管理部门凭什么擅自决定——把这块区域完全隔离?!”
“抱歉,赤林执行官。勒托监察官说了,现在你们不能过去……”
“为什么?因为那里的怪物,是你们的监察官么?”赤林一字一顿,森然道,“还是因为,管理部门都是这样的东西?——披着人皮的怪物,所以要包庇?”他几近暴怒,指着远处咆哮起来,“你们他*的到底隐瞒了什么?!要瞒到什么地步?!”
滞留弹的烟雾挡住了那片空间,白骨的怪物倒下后,赤林认出了他的面容。他几乎当头一棒,惊愕万分,没等做出反应,管理部门的支援队就从天而降,那个银色的女人带人拦住了他们的人,隔绝了这片空间,直到现在也不允许靠近。
震惊过后,赤林出离愤怒,被他以为的“人”欺骗,被管理部门欺骗,被信任的主城欺骗——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欺骗与侮辱无异,同时他认定他的同僚一定也被那个“人”欺骗,无法原谅,而管理部门的阻拦更加剧了他的愤怒。
赤林还存有一分理智,知道主城这么做必然有缘由——只是隐瞒了他们,没有真的硬闯过去。但当那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整个人一怔,额角突突狂跳起来。
“……虞尧。”他说,“你来做什么?”
他爱慕又羡慕的对象,无法得到的人——往日里最冷静的同僚站在身前,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却挡住了他往前的路。周围的队员看见另一位上司,都顿住了。
“赤林,回去吧。”黑发青年沙哑地说,“这里交给管理部门。”
赤林脑袋里的弦啪的一下崩断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回去吧。”
“可以。”赤林抽出武器,听见自己清晰地说,“让我先杀了那个怪物。让开。”
“……”
虞尧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队员想要劝阻,低声道:“赤林先生,要不然还是……”
“让开!”赤林怒不可遏地咆哮,队员立时噤声,默默退到旁边。他大步迈开,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果管理部门的人来劝阻,他就要动手,对那个银色的不好惹的女人也一样,用刀柄狠狠揍这些骗子。但这时,虞尧动了,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再次站到他面前。
“……”赤林觉得脑子里有一口沸腾的岩浆,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你要干什么?”
“不要过去。”虞尧说。
“如果我说不呢?”
“你要杀他,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虞尧平静地说,“要试试吗?”
赤林猝然顿住。
“……你疯了?现在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吗?”
“那你是在就事论事吗?”
“我当然——”
“你没有。”虞尧冷冷地说。
赤林噎住了,咽下一口气:“是,我讨厌他,确实是讨厌他……但不是这个问题。那是个……”他吸了口气,狠狠将黑刀甩向远方,咆哮道,“那是个怪物!披着人皮的怪物!你看不出来吗?!你——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刚刚才救了我。”
“他一直在骗你!”
虞尧的眼珠颤了一下,少顷,他缓缓地说:“那是我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你不在乎?!”
“……”
“我在乎我在乎的。”他说。
赤林震惊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猛地后退了一步。
“虞尧……你真是疯了……”他嘶哑地说,“你明白……你明白执行官的意义吗?我们存在的目的……是为了人类的……”
“当然。”虞尧闭了闭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
“——赤林,‘方舟策略’的目的,是杀光所有的异类,还是人类的存续?”
他在前线卖命的理由,一直都是为了探索世界的真相,“溶洞”的秘密,并且救更多的人。在执行部门能够更清晰地实现这个目标,所以他才选择了这里。
任务的执行固然重要,但并不是凌驾于一切,有些时候,他在乎许多东西大于任务本身。
如果祝子安在这里,一定会这么说——他果然是边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