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328)

2026-01-06

  她也只在乎她在乎的。

  赤林勃然大怒,想要推开他前行,队员轰隆一下涌上来,他骂骂咧咧地被拉开了。虞尧吐出一口气,疲惫地站到了一边。他仰起脸,望向硝烟弥漫的天空,感到有些恍惚。

  夜色淡去了,薄薄的日光从天边升起。天快亮了。

  他低下头,看见那个栗色眼珠的孩子站在身前,默默地望着他。他的血止住了,眼睛也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你会杀了爸爸吗?”少年低声说。

  “……”

  他们注视着对方,大眼瞪小眼。

  “不要,不要杀他。”少年努力地说,“不杀比杀了好……”

  “……呃,哪里好?”

  少年不说话了,呆呆地望着他,似乎有些畏惧。

  虞尧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骗了我。”他轻声说,垂目思索着,过了一会儿又说,“但这是我们两个的事情。”

  说完,他兀自走开了,扶着伤口,一步一个趔趄。宣黎迟疑着,几步后还是跟上来,用小小的身体撑着他,一大一小两个人慢慢往回走去。

 

 

第184章 你恐惧的

  克拉肯是没有味道的。

  ——吞下它们的第一口血肉时,我想。

  没有味道,无法形容的口感,带着海水的气息,闻着像是血。咬下的每个瞬间,都有信号的碎片飞溅出来,连同黏液的残渣被我咽下去。我狼吞虎咽地用嘴巴、用裂开的拟态吞下无数残骸的碎块,只为了找到其中散落的核心。

  核心滑过食道,在落入腹腔的瞬间与我融为一体,化作温暖的血流,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我吃掉了它们,才能站起来。

  吞噬的那一刻,我忽然失去了对它们的恐惧。那些狰狞而臃肿的躯壳,扭曲而巨大的影子,喋喋不休的魔音……都不再让我感到可怕。可怕的东西仍然在,只不过不再是克拉肯,而是像林一样喰食它们的,我自己。

  无数可怖的化身,静静地躺在我的胃中。

  我是什么?

  ……

  对上虞尧骤缩的瞳孔时,我便明白过来了。

  ——我是怪物,吞噬怪物的怪物。

  再后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意识下沉,下沉,再下沉——然后,我开始做梦。我做了一段癫狂的梦,梦中又回到了那片见过数次的血海。我知道是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全无力气地被海水推到中央。水面忽然浮起无数狰狞的碎块,是克拉肯的残骸。那些破碎的肢体和肉块漂浮着,争先恐后地涌向我,发出咕噜噜的笑声。

  ——吃吧,我们这治愈一切的生命。

  血肉堆到我的口边,我一口吞了下去。

  在梦中,我不停地吃,吃空了这片血海,把它们都吃掉了。我感到很满足,同时无端喜悦,身体长好了,力量回来了,我有力气回去了……我能回家了!但咿咿呀呀的魔音依然在耳旁,吵闹不停。在哪里呢?我左看右看,周围空荡荡的。我定住了,倏地低下头。

  ——我的腹腔往下,分裂出了无数肢体与白骨,填满了整片血海。骨头和内脏的缝隙间冒出细小的眼睛和嘴巴,眼睛齐齐地盯着我,嘴巴张合着发出窃窃的笑声。它们发笑间,我整个人从皮肤到内脏、到每一寸血液都在轰鸣。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这魔音,就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

  我猝然睁开眼。

  冷汗浸透了脊背,我大口喘息着,眼前一片白茫茫,过了好几秒才出现景象。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满鼻消毒水的气息,入眼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银白色的勒托——她正扶着我掉下去的手,站在旁边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

  “连晟,”她低声说,“你醒了。”

  “……”

  我张了一下嘴,几乎发不出声音,“……我……”

  “现在是晚上八点,已经过去三天了。我们现在索托城,边境医疗基地。”勒托把我的手放回去,简洁而缓慢地说,“你伤得很重,碎成了很多块,和抢救的伤员一起搬到这里——说是抢救,但其实只是把你拼起来。”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心脏……好像在肚子里……”

  “嗯,因为是我拼的。”勒托点点头,“你没有核心,内脏放回去只是走个流程,会自己好起来的。”

  噩梦的感觉还悬在头顶,我动了一下身体,却感觉不到右手,右半边空荡荡的。

  “我的……手……?”

  “掉在路上了,抱歉。你碎成了很多块,我没能把它们全部都带回来。”勒托注视着我,轻声说,“连晟,你吞噬了克拉肯——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的拟态‘增生’了,长出了许多肢体和器官,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分清哪些是原装的,运行舱体也装不下了。”

  “……”

  “不过,打捞的舱体晚点会从金骨滩回来,我会帮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手。”

  “金骨滩……”

  我微微缓过来,挣扎着嘶哑道:“虞尧……作战……怎么样了?”

  “都结束了,你的执行官平安无事。大部队已经撤回了主城。”

  勒托告知了我那之后的事情。金骨滩区域一片混乱,遍地都是克拉肯,大部队的精锐救下了调查队员和支援队的伤员,在附近清扫克拉肯群,勉强控制住了当时的局面,直到我带着虞尧从裂谷里蹦出来——执行官的队伍当时就在附近,他们几乎当场将我轰杀,好在勒托恰巧带着舱体赶到,我才没有当场毙命。

  勒托带来了主城的指令,让大部队在战区停留片刻,先行撤退,她则和管理部门的人员殿后,在那里到处捡我的身体。她称十个人捡了二十分钟,三架运行舱体都塞满了(因为分不出哪个是原装),直到新一波克拉肯汹汹来袭,才不得不撤退。

  但是脑袋和脊柱都还在,而且都只有一个,这还好。她很宽慰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并说,如果只剩脑袋,或者出现了很多脑袋,那就很麻烦了,不知道原来的是哪个。像她当时那样,长了两个月才回到人形。

  “……哈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喝掉勒托递来的水,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心里其实在想自己现在的身体器官可能也不是原装的。

  “那家伙——林,后面怎么样了?”

  “那家伙杀了个回马枪,在撤退到边境的时候。有许多人负伤,队伍折耗了四成的装备和舱体——但还好,越过边境线后,它没有再纠缠。”勒托沉声说,“我们本想直接撤回主城,但迫于舱体损耗和人员抢救,不得不在索托城临时补给。”

  “有多少人死了?”

  “大约三成。”勒托说。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把它拉进裂谷后,战况才渐渐稳定,否则不会这样就结束。于那家伙的战场,过去几乎都是无人生还,现在已经算是好的结果。”银色的同类凝视着我,缓缓地说,“没有更多人死去,也没有再失去一个监察官。主城没再投入更多兵力,也是因为你,连晟。”

  “……这也是代价啊。”我轻声说。

  “对上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但至少目标都达成了。”她说。

  我怔了怔,骤然回神,叫道:“阿莱汀!”

  我马上想要坐起来,但失去了半边的身体,整个人往床下滑去。勒托把我抓回去,语气平缓:“阿莱汀确认回收,还在昏睡,但问题不大。修保护了他,直到把它带到我面前。他当时跳到执行官正在行驶中的舱体上,但反应很快,把变成蛇的阿莱汀贴身塞到衣服里,没被发现。”

  “什么跳到执行官的舱体上?”我说。

  “修和你的‘儿子’跳到了执行官的舱体上,很恰巧,你的伴侣也在上面。”勒托没什么表情地说,随手扶住我猛地抖了一下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