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说是被强迫带上去的,你的‘儿子’砸碎了舱体的后侧发动装置,把他吓得差点死在天上,但很神奇,他们都毫发无损。我听说,你的‘儿子’哭着叫妈妈,还扑到了执行官的怀里……”
她顿了一下,露出一种看见肉跳进砧板、或是螃蟹跳进热锅的淡淡表情,沉思般地说,“……可能是他外表幼小,没有引起怀疑。总之,没有出什么事。”
“执行官都没事吧?”
“现在都很稳定,意识清醒。”
“那就好……”
“……”
“连晟?”
“……勒托,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执行官看见我了……我是说,我的拟态。”我的声音像是漂在水面,缓慢地说,“我被他们发现了,对吧?”
“是的,你暴露了。”
“我会怎么样?”我问。
“据我所知,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我们的真身应当对外完全保密,尤其是对执行部门,”她语气平静,似乎并不觉得严重,“但当时情况无奈,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没办法。但我们的真身依然是机密,最终不会被公开,所以也不会被怎么样——至多会遭到执行官的抨击,或者攻击。没关系。”
……这是没关系?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却没有多担心自己的性命,调整了一下呼吸,轻声问:“执行官看见了……他……是什么反应?”
心脏在肚子里混乱的搅动,少顷,我听见勒托的回答:“暴怒。”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神魂俱灭,几乎要死掉了。
“——那个叫赤林的执行官,发了很大的火。”勒托接着说,“他想杀了你,还想揍我们所有人,但没有成功。”
“……”我的血液恢复了流动。我活了。
“我求求你把话一次性说完……”我咽下涌上喉咙的一口血,气息奄奄地说,“不是他,我问的是虞尧!”
“噢,你的伴侣。我以为你们已经达成过了共识。”勒托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他没有说什么。”
“没有生气?”
“没有。”
“没有伤心?”
“没有吧。”
“没有不高兴?”
“……嗯,”勒托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地说,“这我怎么看得出来呢?”
“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有说什么吗?”我虚弱地追问。
“他失血较多,面色不是很好,我没有细看,之后伤员都被抬走了。”勒托说道,“他也在医疗基地接受治疗,如果你需要,之后可以亲自去见见。”她顿了一下,“但出于你暴露了真身的缘故……我想,一时半会可能不方便见了——在解决这件事之前。”
“是吗……”我平平地躺倒,觉得自己变成了水上漂浮的垃圾,陷进了床铺里,“……都结束了。”
“是的,暂时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你是指什么?”
“我。”
“……?”
“对不起,没事……说说别的吧,任务报告。”
“别的没什么重点了。只有两个点,一个关于阿莱汀,我发现了一些事,需要你去亲眼看看,等之后再说吧。更详细的报告我之后发给你……你好好休息。”银色的同类站起来,又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桌边,“还有一件事。”
“——萧禛消失了,到处没有他的影子。”她缓缓地说,“在我离开的这几天,他和他的亲信部队从主城消失了。”
勒托离开了,说是要去寻找我的手臂。偌大的病房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聆听着空调细微的声音,脑袋里一片空茫,安错了位置的心脏在腹腔跳动着,让我回想起了五脏六腑都流出来的感觉。
肝肠寸断,到处都在流血。痛得我想死。
但那个时候,其实并不在乎疼痛,克拉肯的特性让痛感淡化,或者说习惯。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消失了,都不再重要,只剩下一片焦黑。我感到从心口流淌出极猛烈、极沉重的液体,吞下去是苦的,几乎把我仅存的血都烧尽了。
……结束了吧,我想。
一边是恐惧——比直面死亡还要巨大的恐惧,一边是空茫。全都无所谓了。
听勒托描述了虞尧的状态,我却没有真正地去设想、去思考他会想什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我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对这个事实无比畏惧。我不敢面对。
如果坦白,我应该想好好地……清楚地告诉他……而不是在那种时候……
被虞尧看见了,我的真身,还是以那种丑恶而可怖的姿态。
被他发现了,我骗了他,这么久。
他会后悔豁出性命来救我吗?
会讨厌我吗?
会恨我吗?
——会想杀了我吗?
他来救我的时候,我是多么高兴,又多么害怕啊……当时只想着不要让他死去,怎么样都可以。世上的生物都是贪婪的,怪物也不例外,现在他活下来了,我又开始想要更多——不要讨厌我,不要害怕我,不要不理我。
想再和他说说话……
但可能没有机会了,在同一个地方,他甚至没有来质问我。
那一刻,我吞掉的不止是克拉肯,还有我的人性……和虞尧在一起的可能。
我的爱情大概是完蛋了。
……毁灭吧。我也毁灭了。
我心如死灰,却没有半分行动的力气,只能一个人窝在病床上,任由泪水一遍遍打湿枕头。
第185章 噔噔咚
都结束了。
我陷入了巨大的消沉,在病床上尸体一般毫无动静地瘫了整整一个晚上。这一晚上,我的心是死的,但这幅身体却有别的想法,歪七扭八的骨头与内脏在肚子里吵闹不休。它们应当是想要回到正确的位置去,一晚上都在剧烈地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喀声。
我一夜未眠,仅有的几段昏睡都在做噩梦;清醒的时间则在漫无目的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感受着躯壳抽条再生的钝痛。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亮了。我睁开眼,微微动了动,骨肉依然在抽动,断臂还没长出来。我偏过头,想去拿水,在床边对上了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连晟前辈?”
打了一身绷带的修坐在床边,怔怔地望着我。他的一条胳膊打着带血的绷带,但似乎已经成了摆设,两只手都撑在了床上。与我对上视线后,修蓦地松了口气,声音也提了上去,听上去非常高兴:“您醒了!”
“修……”
“是我,我来看望您。昨天您醒了,但我没醒,今天我刚醒就过来了。”修的绿眼睛闪烁着,急切地问,“您还好吗?”
他把水递到我手边,我露出脑袋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缓缓滑回去,只对他轻轻点了一下头。作为上司和前辈,应该对他说些什么——支持,感谢,夸奖。这次任务里,修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他,阿莱汀不会这么顺利地被回收。
但现在,我提不起半分力气,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想就这么躺到世界毁灭……
修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低沉,话语变得小心翼翼,似乎是想让我打起精神来,他将金骨滩作战后的状况描述以一种积极的说法,努力说了许多安慰的话。我陷在床里,动也不动,死气沉沉地听着,听修提起宣黎才微微回过神。
“……宣黎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