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宣黎前辈之前来过了,您醒来之前一直趴在床边。”修说,“但宣黎前辈的伤还没好,您又迟迟没有醒来,第三天他就被勒托前辈带走了,现在应该还在休息。”他站了起来,“您想要见他的话,我去问问。”
“不……让他睡吧。”我说。说完,慢慢地又闭上眼睛。修坐回去,接着说:“您昏迷的时候,在这里的同类们都来了,来看望您……看见你活着就放心了。对了,侦察队和支援队也有人来了,但您的状况不方便让他们看见,就让他们把东西留在外面了,有慰问品和花。”
我动了动。
“他们……还好吗?”
“都还好。他们……”
修的微笑淡去了,眼睛微微颤动。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片刻后缓缓地说:“和您的伤相比,都还好。”
“您当时说不会有事,但事实上,却受了最重的伤,差点就死了。如果不是执行官的舱体刚好经过,您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而如果我们没有碰到执行官,您也可能会被他们杀掉……”他看着我,绿色的眼睛满是不忿,还有些强硬,“连晟前辈,您说谎了。您不该这样。”
我撑开眼皮,缓缓看了他一眼。修的目光顿时歇了,变得很委屈。他移开视线,低声重复:“您不该这样……骗我们……”
“——”
我现在对所有关于“欺骗”的词句都极为敏感,闻言五脏六腑都抽了一下,“我不是……”
“您就是的!”修马上说,“您骗了我们!”
受伤的年轻同类仿佛拉开了话匣子,一刻不停地说了下去,字字泣血:“您骗了我,骗了宣黎前辈,骗了所有人……说是肯定不会有事,但我能感觉到,您其实是准备好去送死了,对吧?”
“……”
“您还让宣黎前辈盯着我!”修伤心地说,“他撕碎了我所有的拟态……如果不是那样,之后的作战我还能再做更多……”
“……修……”
“连晟前辈,您当时是真的准备去死吗?您要丢下我们吗?”
“……不……”
“为什么要骗我们呢?”
“……”
修的绿眼睛浮上一层水雾,整个人散发出悲伤的信号,盯着我:“这一次您活下来了,但下一次呢?之前的那位监察官一定也是这样……为什么都要这样呢?我不想再失去任何同类了……希望您能答应,之后不要再……”
“连晟前辈,连晟前辈……您在听吗?”
“连晟前辈——”
修的话音戛然而止。我从被子下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了。”我说,“对不起……谢谢你,修。”
修的眼睛睁大了,呆呆地看着我,连信号都僵住了。他的寂静让我松了口气,我平缓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直到修发出颤抖的声音:“前、前前前辈——”
“——您的拟态冒出来了!!”
出现修脑袋上的,是被子下伸出来的一节拟态的骨头,正在轻拍修的头发。我依然平躺在床上,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伸出的是拟态,这时才想起来:噢,我的手还没长出来。想到这里,我的动作停止了,注视着修脑袋上的骨节,缓缓收回了拟态。
修霍然站起,掀开了被子。
喀嚓喀嚓……
细小的银色碎片从床上落了下来。从修缩成细线的瞳孔中,我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脖颈往下的部位都变成了拟态的模样,骨节森森,散得到处都是,铺满了整张床。骨节的缝隙间,有鲜红的器官在微弱的跳动。
良久,修才开口说话。
“……前辈,你床上长骨头了。”他说。
“……是的呢。”我说。
我躺在床上,被白骨压满的身体上又叠了两层被子,听修在门外惊慌失措地勒托通话。“……连晟前辈好像坏掉了!救命!……什么?这不严重吗?可我没见过他这样,为什么……
“……啊——执行官……是这样……”
“我能做什么吗?……拼回去?……”
过了一阵,修回来了,进门就说:“前辈,我有个好消息——勒托前辈说,她找到了您的手臂!再过一阵,她会过来把手给您装上,您会没事的。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勒托前辈也说,您的状态取决于自己的精神。您……会没事吧?”
“……”
面对后辈忧虑的目光,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从两层被子下伸出一节细小的骨头。“一天。”
“一天?”
“到了明天,我就会好了。”
“您的心情也会变好吗?”
“……我不知道。”
修在床边坐下,把掉下去的骨节碎片捡起来,放进刚刚拿来的一个盆里。“前辈,我听说了……您的拟态暴露给了执行官。”他低声说,“您是在担心被执行部门追杀吗?”
“不是。”
“但提到执行官,您就这样消沉。”修似乎认定是这个原因,接着道,“如果是因为这个,别担心,同类之间互相庇护,您没有做错事,也绝对不会有事,不会被执行官杀掉的。”
……谢谢你,但真不是。
“而且,主城那边也限制了目击者的动作,他们即便想过来,也没有机会。”
“……”我偏过头,低声喃喃,“什么时候有机会?”
“我想短期内都不行了,我们都收到了与执行部门隔离的要求。”修摇摇头,“您知道吧,现场的一位执行官想杀掉您,他现在被安排回主城了。而另一位……虞尧执行官,他还在这里。我认为他并不危险,但如果要见面,也需要他提出申请。”他说,“现在好像还没收到申请呢。”
我的骨节慢慢缩了回去,委顿在床边。“……哦。”
“您想见虞尧执行官吗?这会让您好起来吗?”
“这很难说……”我轻声说,“想,但是不敢,而且做不到。”
“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
“我害怕。”
“但是您爱着他,不是吗?爱也会让人害怕吗?”
“也许吧。”我说,“我怕面对他,也怕见不到他。但就算见了,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听上去很奇妙,您的体验很丰富。”新生的同类思索着说,似乎有些困惑,“可是,你们达成了一段关系,说明他也爱着您,而且您刚刚救了他,我想不用这么……”
“哈,又不是孩子天生爱母亲,他有什么理由毫无道理地爱着我呢?我让他这么难过,”我心灰意冷地说,“还骗了他。”
“可是……”
“他就算想杀我,也不意外。”我喃喃道。
修还想说什么,闻言打住了,似乎被“杀”这个字的分量所震住:“确实……您说得对,还是不要冒险了。”——他并没有理解我消沉的点,但是打了个寒颤,迅速点了点头,“我不想您被杀掉,先和执行官保持距离吧。”
修打起精神,递来一盆骨头:“来,我帮您拼起来吧!”
勒托不擅长精细的工作,她自己也这么说。我乱七八糟的躯体就是证据之一,希望不要再有下一个受害者。
“我误会了,原来您让自己解体是为了方便重新拼起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