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下真的是一片封闭空间了。虞尧回过头,向我走来。
我仍然处于宕机中,一言未发,但现在我意识到了,我并不是因震惊而恍惚,而是因恐惧而说不出话来:我做好了见不到他的准备,却没有做好与他相见的准备,而且是毫无征兆地突然相见。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该说什么?
我该露出什么表情?他又是什么表情?他如果露出厌恶的表情,我该怎么应对?
成千上万个想法占据了我的大脑,让我喉头凝噎,说不出一个字。
鸡飞狗跳的动静结束后,病房内的混乱摆到了眼前:一地狼藉,到处都是骨头的结晶,撑爆的玻璃窗碎了一地,而我坐在散架的床里,半截肋骨露在外面,身上还在簌簌掉落拟态的碎片,就以这样的模样迎着他走来。
哒、哒、哒。
跨过一地骨头碎片,步伐越来越近。我全身发麻,血液几乎停止流动,本能在叫嚣着逃离。但我仍然一动不动,左手捂住残缺的右臂,不受控制地看向前方,注视着走近的虞尧。无数想法冒了出来,像是海面上永无止境的浮沫。
伤口……还在流血吗?
绷带上有红色。肩膀上的伤,好深的口子,是那个时候的……
这道伤,是那时候的,这是……
很痛吧?
“……连晟。”
虞尧停在身前,愤怒的气息消散了。他的影子微微发抖,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下意识道:“对不……”
“不是。”
“我不该骗……”
“不是!”
“……”
还有什么?他想要听什么?我呆呆地看着他。为什么——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还在用那种悲伤的眼神看着我?
“你不想看见我吗?”
“不……”
“那为什么,刚刚你的副手说你不想见我?”虞尧定定地看着我,那双黑眼睛露出了和那一晚一样的水光,似乎快要破碎了。
“我……”我僵住了,“我害怕”三个字卡在喉咙间,说不出口。似乎我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不应该感到害怕的。这沉默原本要持续一辈子,但看见一滴水从他粼粼闪光的眼睛里落下时,比害怕更汹涌的情绪裹挟了我。
“你在害怕。连晟……你也认为我会杀你吗?”他颤声说,“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是!当然不是——”
慌乱中,我脱口而出,“我——想过,但不是怕这个。我怕的是……”
这句话说出口,比想象中容易得多。我早就想过了,在心里想过了一千次、一万次,在暴露真身之前就想过了。
“我怕被你讨厌。”我说,“我怕……你不想再见我了。”
“……我该早点告诉你的,对不起。”
力气耗尽了,我垂下头,像是说完了这辈子最后的话,等待处刑。而在这时,虞尧忽然靠近了我,凑得很近,温热的泪水落在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往后撤,但拼拼凑凑的身体无法有力地动弹。紧接着,我听见他哽咽而沙哑的声音,用命令的语气:“抱住我。”
……可是我现在只有一只手啊,我恍惚地想。
“骨头。”虞尧却说,“就像之前那样。”
“……”骨节窸窣,没有多余的思考,从地面升起,缓慢攀上他的后背。这几秒间,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极尽轻柔地环住他,像是从地下把他拉上去的时候一样。随后,我听见他说:“不要道歉。再对我说一遍。”
“什么?”
“之前,你在地下说过的话。”他重复道,“再说一遍。”
“我说过的……?”
我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胸口的某处微弱地跳了一下。那个夜晚的景象在记忆中很远的地方,我从醒来为止都没有敢去回想,他的泪水,他的鲜血,他的吻,我的骨头……那是地狱。但此刻,它忽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变得鲜明而清晰。
——等回去,再说一遍。
——如果死……那就等到了下面,我再听你说。
我想起来了。
血液在体内疯狂流窜,推动我的口舌,吐出磕磕绊绊地一行字:“我……爱你。”
“嗯,我也是。”他说。
我心脏蓦地一跳,眼前几乎模糊了。
“……现在也是?”
“一直都是。”
“不讨厌吗?”
“不讨厌。”
“不生气吗?”
“再说吧。”
“我……可以吻你吗?”
“……”
他没有回答。泪水流淌,纯白的骨节生长、抽条,遮住外面的阳光,遍布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直到再一次将他完整地拉进我的怀中。
第187章 交心
骨头蔓延,长成一顶密密匝匝的树冠,把我们二人笼罩在其中。空气中弥漫着簌簌的声响,这片苍白的阴翳下,我垂下头,吻住了虞尧,在这片柔软的嘴唇上尝到了泪水的咸味。从肋下抽出的骨头代替断掉的手臂,环住了面前这具柔软的身体。
我紧紧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颤抖不止。
虞尧抬起手,轻轻环住了我。
空气中多了一层轻微的水声。他的回应就像一个信号,我得到了允许——也像得到了赦免,我更紧地抱住他,贴着他的脸颊和头发不断落下亲吻,骨节翻涌而上,蹭来蹭去,不受控制地战栗,在他身边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没有抗拒。
啪嗒。我的眼泪滴了下来。
天呐,他真的不讨厌这个。我恍惚地想,眼里浮出一层泪花,拼命忍着眨眼,却也还是落了下来,淌得到处都是。我完全被快乐击倒了,泪眼汪汪地抱着虞尧,意识上浮,带着迷幻的色彩包围了我。没拼好的肋骨喀喀作响,完全打开,缠在他身上,几乎想将他真正纳入怀中。
这一刻我相信,吞噬确实是“我们”的本能。越是喜爱,就越想一口吞掉。
在我的腹中,一切都是安全的,因为这躯壳不会消亡。那层迷幻的意识在低语,看吧,被我吃掉的【它们】也说,就像是回归了“起源”。
但这终究是一种虚无的幻想,我不可能真的吃掉他,只能不停地吻他的耳畔和脸颊,更深入地亲吻,在他柔软的嘴唇和舌头上留下轻轻的印子。
我的爱情没有完蛋。
太好了。
“……呜……等、等等……!”
虞尧发出喘息的声音,颤抖起来,在我肩上轻轻推了推。我微微松开,他的泪水止住了,此刻却又浮上一层生理性的水雾,湿润的黑眼睛望着我,轻轻眨了一下。我又贴上去,埋在他的脖颈间,吻他红透的耳朵。
“我想见你……从醒来的时候就想……但我实在爬不动,出不去,对不起……”
我轻柔地吻他,含含糊糊地说,细小的骨节涌到身旁,颤栗着沙沙作响,像是白色的沙子一样淹没了我们两个人。越过最大的恐惧后,我心底埋了许久的委屈和伤心全部涌了出来,“可是、可是你也不过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虞尧声音喑哑,打断道,“有没有可能,我是今天才醒?”
“啊……你说得对。”
我心头震动,眼前亮了起来,委屈一瞬间全都化成了柔软的棉花,嘭的一下散开,仿佛所有的光都照在了身上,尽管我们依然藏在这片苍白的阴翳下,窃窃私语。“对不起,是我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