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尧沙哑地说:“……你和管理部门有仇吗?”
陆明蓦地发出一声冷笑。
“何止!”他叫道,“没有人类和它们没有仇,没有!”
听到这里,虞尧产生了一种预感,似乎明白了对方这份憎恶的来由。但他一语未置,将锁住双手的装置轻微地一扭,对陆明拧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啊……你还不知道。”陆明语气稍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么,这件事还有余地。”
“——管理部门内部包庇了一类怪物。”
“它们被称为‘智类克拉肯’,外形与人类如出一辙,但是与毁灭人类的那东西毫无差别的怪物……”陆明偏过头,用遍布血丝的眼睛注视着虞尧,“它们就在你身边。管理部门历届监察官都是克拉肯,从弥涅尔瓦,到那个可恨的α-001——你选择的伴侣,”他咆哮起来,“它们都是骗子!玷污了人类的……可恨的怪物!”
虞尧眉头一跳。
果然。
他猜中了,陆明知晓那个秘密,他的憎恶直指智类克拉肯,似乎对连晟尤其憎恨。谈起他,陆明像是陷入了狂乱的幻觉,喋喋不休,将它们描述为邪异的灾厄,痛斥那群怪物的欺骗、恶意,以及对人类纯洁性的“玷污”——最后这一条尤为古怪,但他无暇深究,所有的思绪和力气都用以按捺疼痛,以及拆解桎梏的装置。陆明将他拷得很随意,装置的开口并未完全合拢,他假意在听,实则竭尽全力、不动声响地拆解它。
他不剩多少力气,必须快速解决。
被强行握成拳、扭在背后的双手如同刀割,虞尧的眼前已经泛起了细密的黑雾,但动作丝毫没有停顿。——没关系,这远不及他在莫顿所经历的。疼痛不重要,受伤不重要,做眼前能做的才重要。凡事都有意外,而他要做的就是尽己所能,让一切平稳结束。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完成任务,然后……
回家。
喀的一声,左手的指骨二度碎裂,装置的开口也分开一道缝隙。虞尧冷汗涔涔,在口中尝到了血的味道。下一个瞬间,他忽然感到近乎粉碎的手指上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带着灼烧般的热意,像是某人的眼泪划过手背。等他回过神,这模糊的触感又消失不见了。
就在这时,陆明的声音戛然而止。
“……执行官,你在听吗?”
“我在。”他说。
“就是这样,我们必须杀了α-001。”陆明说。
虞尧蓦地抬起眼。
“那披着人皮的怪物,妄图霸占‘起源’的灾厄……不能让他再活下去。”
“你去杀了他,虞尧执行官。”他缓缓地说,“α-001依然信任你,你可以办到,把那个该死的怪物的人皮撕下来。”
“……”
“如此一来,我们就相信你依然是‘纯洁’的,执行官,也不会再有更多的伤亡,纯洁的人类将会延续下去。”陆明的语气变得温和,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虞尧,轻声说,“现在,立刻,马上——放出信号,把他叫出来。”
“杀了他。”他重复道。
“虞尧执行官……”
“虞尧执行官!”
——嚓。
男人的表情倏然凝固了。一道血线从他的脖颈处裂开,几秒后才缓缓渗出一滴血珠。陆明捂住喉咙,连连后退,不可置信的眼底映出了那双刀锋般冰冷的黑眼睛。他张开嘴巴,猛地喷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水。
“你……”
“于情于理,我都没有同意的理由。”
虞尧嘶哑地说,他趔趄了一下,嘴角喷出一口血,他肩膀卸力,右手猛地垂下,这只从桎梏中抽出的手血肉模糊,为了完成这一击已经耗尽了力气。他精疲力竭,挣扎着去解另一只手,而就在这时,喉咙豁了一道口子的的陆明骤然扑来。虞尧猝然回头,他始料未及,来不及反应,被重重掐住了脖子。
“你这叛徒……”陆明森然道,他的瞳孔急剧变化,几乎化作一条细线,这瞬间虞尧就明白了他为何如此重伤还能屹立不倒,“你都知道了……还在继续,还在帮他们——”他逼近虞尧的脸孔,近乎暴怒,“为什么?为什么?!”
“……我……才要问你……”虞尧的喉咙咯咯作响,嘶声道,“你们和主城的目标……应该没有区别。就算是要颠覆主城,也该解决最大的灾厄……不是吗?”
倘若只是围绕主城的权力斗争,他们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萧禛一派的动机让人不解,陆明的话语更是古怪,所谓纯洁的人类——纯洁的……那是什么?
“而且,你的身体,也接受了那张改造——”
“闭嘴,闭嘴!萧先生为了你们付出了多少!你却投奔了那个可恨的怪物……你竟敢背叛他。”陆明的鲜血滴在虞尧的脸上,他脖子上的裂口像是一张吃人的嘴巴,喷薄着死亡也无法消散的浓烈恨意,“叛徒,叛徒!”
……谁才是叛徒?
虞尧的眼前腾起一层血雾,而陆明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是在咆哮,他的声音中竟然充满绝望,“背叛的执行官……不,你不是执行官,你不可能是……你已经被他污染了,一定是这样……你这不知廉耻的混账,应该把你拆开来,取走每一寸血液,看看它们有没有被怪物污染……”
“对了,这里就有现成的……那个女人的杰作……就在这里,验证你的‘纯洁’……”
……到底在说什么?
他想发问,但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缺氧带来的濒死感占据了每一寸神经,比在废城地下的一个月还要昏暗,比金骨滩的潮水还要冰冷。他想过,自己或许会死在某个任务中,但没想到杀死自己的会是某个人类,也不曾预感到,会是这样的死法。
连晟……他模糊地想。
你经历那些“死亡”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
——喀!陆明猛地劈开他左手的桎梏,咒骂着把他拖了起来,他依然牢牢的扣着虞尧的的脖子,但就在装置落地的下一个瞬间,他忽然手腕一轻。虞尧从他手中跌落下去,痛苦地喘息,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陆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想伸手去抓,猝然一顿。
他的手掉在地上。
他缓缓扭头,只见虞尧近乎断裂的左手上,流淌着一缕破碎的银色光泽——那是什么?在真正落入他的眼底之前,那光点骤然爆发了!顷刻间,数道寒光贯穿了陆明的喉口、胸口和膝盖,他仰天倒下,像是就地爆开了一滩血花。
陆明发出一声痛叫。
他翻倒在地,听见杀意有如实质,从躯壳的伤口中爆发式的传来,克拉肯信号的屏蔽网被撕开一道裂缝。【……我……一定会杀■■……】——那是“起源”的信号,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感知到了。它过来了。陆明如坠冰窟,同时又生出了近乎癫狂的仇恨。
叛徒、叛徒……玷污人类的叛徒……
可怕的、该死的、无法逃离的怪物……
“α-001!!!”
陆明爆发出一声怒吼,拖着已然变成一滩血泥的身体跳了起来。那陡然爆发的光点源头是一连串嶙峋的骨头,这令人作呕的白色东西涌动着,正试图将那个叛徒执行官虚弱的身体紧紧包裹起来。他扑了过去,残存的身体瞬间被迸射的骨刺贯穿,血如泉涌。但陆明半步未退,死死抱住那串杀人的骨刺、以及神智模糊的执行官,往房间正中的那台装置走去。
“必须……验证,我们守护的……你们的‘纯洁性’……仅存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