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
站到那台巨型装置前时,陆明的躯壳已经濒临粉碎,α-001信号在急速接近,带着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杀意,已经无可抵挡。但他笑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无关任务,无关未来,只有关他们的仇恨。陆明用最后的力气,拍动按钮,抱着执行官摔进了其中。那是一滩温暖的如同羊水般的暖流,在他们坠入的瞬间,暖流将他们包围。陆明嘶哑如破锣的声音响起:
“执行官……最后的人类……”
“如果你不再‘纯洁’,那么就和我一样……化成污秽的肉泥吧。”
虞尧已经快要失去意识,闻言眼瞳剧震。装置里的液体沸腾起来。周遭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感觉到连晟的骨头和陆明的身体都在以极快地速度崩溃——冥冥之中,比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要可怖的真相摆到了面前。
潮水汹涌,剧烈的波动中,世界只剩下虚无。最后的最后,他的耳畔只剩下血肉融化的嗡鸣声。
第198章 嘘
下午三点,白云城边境线外六公里。
先锋队断联后一小时。
于萧禛藏身的废城基地内,修等人发现了六台干扰器,推测为阿斯特蕾亚所创造的“克拉肯信号屏蔽仪”。他们将其破坏的同时,我也赶到了先锋队失联的现场。据点的防御裂开一道口子,信号屏蔽器甫一停止运作,这座据点有关克拉肯的信号瞬间抹去了遮蔽,划入我的感知范围内。我毫不犹豫地直线追击,穿透墙壁直奔目的地。
大半基地轰然坍塌。隆隆的响声中,周边的景色在我眼中一闪而过。
蜿蜒的拐道,砖瓦碎石,遍地漆黑的痕迹……这里血流成河,显然已经发生过惨烈的战斗了。
并且,残余了一丝林的气息。
那个怪物刚刚就在这里。
但此时此刻,我完全没心思顾及它。我心中焦灼得狂乱又杀意沸腾,而比这些更浓郁的是恐惧——从在阿斯特蕾亚那里得知虞尧的队伍被盯上、到他们失联、再到通过戒指的引子发现他遭遇不测,恐惧就压倒了一切。
路途中,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宁愿杀死自己,换虞尧一无所知的好好的活着,如果他不知情,那就不会来参与行动,也不必遭受这无妄之灾。但这也只是一种幻想,就像弥涅尔瓦消逝的时候,我也无可控制地想过,如果当初……如果我能……的话,他或许就不用死去了。那之后很久,我都会感到疼痛和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是已经结束的事情。
现在……还来得及,虞尧还活着,还没有结束……
在亲眼看见虞尧之前,我将一切寄托在假想上,以此维持一线的理智。那个瞬间,我感知到了陆明的信号,与他奇异地相连,并且贯通了同一种情绪。那是憎恨。
萧禛不重要,任务不重要,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我想着的只有一个人,还有一件事。
我不能失去虞尧。
……还有——如果抓到陆明,我一定、一定要杀了他。
“——轰隆隆!!”
基地下沉,墙体崩塌,浑浊的硝烟中,森白的骨头一节节撑起崩坏的通道。我重重落在通道的拐角,这是骨头戒指的信号消散前最后的坐标。面前一扇巨大的门扉震得嗡嗡作响,旋即被拟态拍扁在地上。我踏过报废的金属门,抬眼就瞧见房间正中的一台外形古怪的庞大装置,其中发散着汹涌的血腥味,克拉肯的气息,以及……温度。
人的温度。
“……!!”
我眼瞳骤缩,不假思索地发动了拟态。轰隆!那台巨型装置一分为二,瞬间从中喷发出一大波温热的黏液,几乎是在房间内引起了一场小小的海啸,将室内化成一片汪洋。到处都是腥气冲天、又刺鼻得异常的气味,猝不及防溅了我满身。
这是……血?
这股奇异的恶臭让我退后一步,但我也管不了别的了,拟态的骨头在房间疯狂窜动,拼命寻找,“虞尧……虞尧!”
正在这时,那台裂开的装置中滑出了什么东西,赫然是一个人的身形。顷刻间,我整个人和所有的拟态都涌上前去,极尽轻柔地接住了那个人形。将他温热的躯体抱在怀中时,我心脏狂跳不止,发起抖来。
“——虞尧!”
昏迷的黑发青年倒在我身上,浑身湿淋淋的,沉闷的心跳声紧紧贴着我的胸口。他还活着。见此情形,我两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只是用所有的骨头轻轻地抱着他。然而下一秒钟,虞尧就嘶哑地咳嗽起来。他的口鼻不断涌出细小的血沫,我飞快地把他扶起来,手指抠进他布满淤青的喉咙,同时用力拍打他的脊背。
“没事的……没事的……你已经没事了……”
黑发的执行官咳嗽着,喉咙里不断喷出卡住的血块。我心如刀割,紧紧按着他的身体,一边拍打,目光一边扫过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方才失而复得的喜悦被愤怒冲淡了。我环顾周遭,骨节蜿蜒地展开,寻找敌人的踪影。
然而,这里别无他人。
地面上留有一截漆黑的断刃,想来陆明不久前应该就在这里,但现在这个房间却别无他人。正思索间,那台被我劈开的装置彻底崩坏,哐当一声溃散,更多不明内容的水液以及一些沉浮的东西从中漂出,房间内的腥臭气更浓了。在废城,那些腐烂的尸臭、脑浆崩裂的场面我都见过,但没有一个比这味道更让人反胃。我屏住呼吸,艰难地用拟态拨开流淌的汪洋和其中漂浮的杂物,抱起还在干呕的虞尧后退了一步。
啪嗒。
就在这时,我踩到了什么东西。
这大概是装置里流出来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埋伏,是某种有毒的东西——在这一刻到来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啊……啊啊……】
【……执……行……我们的……】
我站住了。
——不,那不是声音。
我一寸寸低下头。周围的世界好像打开了慢动作,那是我最熟悉的,克拉肯沟通的信号。在地面上,我看见了一滩稀烂的、无法名状的东西——正拥挤地躺在我脚边。它的每一寸阴影都在争先恐后地向我爬来,但又彼此拖拽,无法向前一步。第一印象是“肉泥”,但不像是克拉肯躯壳那样的肉块,而是要更无力,更虚弱,让我联想到死人行将腐烂的躯块。
深沉的液体中,浮出扭曲的红色。像是一具被剥皮的尸体,缓缓浮出水面。
我的瞳孔微微震动起来。
……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为了……‘苍穹计划’……】
【……人类……宝贵的……执行官——】
——这是什么?!
震愕到了极点,我完全僵硬在了原地。那滩无法名状的恶心肉泥中,传递出了我前一刻才感知到的信号——和陆明的信号一模一样,而“它”也确实在“说”着萧禛一派的人才会说的话。我呆滞地看着这滩极尽恶意和荒唐的肉泥,猛地扭过头,看向那台被我劈碎的装置。
这……难道就是,阿斯特蕾亚的……
那这个,难道是——
我的喉咙开始咯咯作响,趔趄着连连后退,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这时,被骨节环抱的虞尧吐完了血水,似乎短暂地清醒了过来,他虚虚地撑起上半身,喘息着仰起脸。虞尧苍白的脸孔上,那双黑如夜色的眼睛还没有完全聚焦,满溢着生理性水液。在看清我的脸时,他的瞳孔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一滴水从他的面颊滑下,啪的一声破碎了。
“虞尧……?”
我回过神,向他伸过手,关切地说,“你安全了。我们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