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虞尧猛地推开我,捂住喉咙呕吐起来。
我怔了怔,第一反应是困惑,随后蓦地发现黑发青年在近乎狂乱地掐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喉咙,从中吐出更多刺鼻的水液——是那台装置里涌出来的液体。他明显状态异常,就连在废城伤重的时候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吓了一跳,失声叫道:“虞尧!”
他没有回答我。我一把抓住他的小臂,随后听见了他从破碎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失去神智的喃喃,沙哑无比:
“……最后的……人类……”
“……是什么意思?”
一道惊雷打在我头上,隔着一臂的距离,虞尧混沌的眼睛注视着我的眼睛,却又仿佛在注视某种虚空。说完这句话,他再次失去了意识,昏倒下去,被骨节接住。而我彻底僵住了,伸出的手凝在半空,连拟态都停止了流动。
……诶?
同一时刻,我听见耳麦中传来修的声音,他向我汇报另一头的进展,用充满惊恐的声音说发现了受伤的队员和一个诡异的房间,在那其中发现了林来过的痕迹、一台庞大的装置、以及三团无法分辨形状的肉泥。其中两团没有动静,还有一团还“活着”,断断续续地他不能理解的微弱信号。
“……它在‘说话’……但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那分明不是我们的同类,但竟然……”
“——连晟前辈!那……那个东西……恐怕是——”
通讯的声音在耳畔远去了。大脑的嗡鸣中,我缓慢地偏过头,再次望向地上那滩死去的血肉。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所有的信号都消散在空气中。那里漂浮着的只是一团烂肉,一滩尸体,一个惨绝人寰的“纯种人类标本”。
阿斯特蕾亚的杰作,被“克拉肯基因分离器”溶解的“人类”。
我抱着虞尧,感到一股近乎窒息的寒意,慢慢涌上喉头。
——“【绝不公开人类已灭绝的事实】。这个禁忌的秘密,直到这一代新物种和残存的人类灭绝,都不会为大众所知晓。”
——“……主城47名执行官,残存的,最后的人类。”
糟了。我想。
卷五完。
第199章 引子 愿望
2111年11月,主城“方舟策略”总部。
深夜。
桌面上的终端微微一震。
我动了动,从满是任务报告的屏幕上移开目光,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我关掉主机,收拾一番动身离开办公室。这个时间点,总部上下寂静一片,只有天眼的巡逻机器人在移动。从升降梯下落的时候,我侧过头,望着城市间灯光闪烁,几不可查地呼出一口气。
近日堆积的工作太多,部门的任务却只多不少,已经到了无法放置的地步。我不得不留下来做批阅,待到深夜。我已经数日没有在夜深之前回家了。
只不过,今天还要顺带等一位老朋友。
我离开总部大楼,远远的就看见了那个身影。对方抬起头,有些发汗的脸颊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熠熠闪光。我招了招手,走上前去:“祁灵。”
祁灵道:“连晟,”她语气里很高兴,“又好久不见了。”
金骨滩一战中,祁灵受了重伤,但休养一段时间她就主动提出要在管理部门做事。她一半的时间分给阿莱汀,一半用在各种任务上,得于优秀的素质和勤勉的练习,她回归后不久就被重用,在她擅长的领域发挥了许多作用,现在已经是管理部门分量相当的一员。
前段时间,各种事情一片混乱,我暂时放下了监察官之职,这两天刚刚复工,祁灵收到消息,马上便提出要来见我。但一对时间,发现我们两个都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一个时间是空闲的,只好趁今日都在总部加班,等办完事后碰个头,聊一聊近来的事情。
“我听说了最高管理者和你的事情……他一直在催你回来。”祁灵说,“你现在完全回来了?”
“对。我确实缺勤了很久。”我叹了口气,“所以现在留下这么多工作。”
“但我觉得你给自己放的这个假是非常合理的,”祁灵认真地说,“别说是一个月了,经历了这么多,休息一年都不为过。”
“哈哈……可你伤一好也就回来了。”
“没办法,我是因为阿莱汀嘛。”祁灵也苦笑起来,低声说,“一想到那家伙一条蛇待着,我在病床上躺得都不安生。我梦里有条白蛇缠着我的脖子,醒来发现是头发长了。”她摸了摸束在脑海的头发,轻声说,“而且,我本来就是每天必须要做点事情的那种人。当时能办理提早出院,还是托了你的福。”
“这根本不算什么。”我说,“阿莱汀这段时间怎么样了?”
“和你上次来没什么区别,一切都好!它的体重增加了一公斤,学会拼写《大家一起来说话》第一册第三单元的词了,上课的时候抠烂了生态园的三层石板,在上面写乐谱……”
我们边走边聊,从细枝末节的小事,说到萦绕在头顶挥之不去的那些大事。关于克拉肯,关于金骨滩,关于白云城事变、以及之后的主城格局。两个月前管理部门镇压了位于白云城和临城废城的萧禛一派的势力,捕获和击毙各若干人。萧禛与其亲信陆明死在这场抓捕中。这件事并未公开,少有人知晓他们的真实目的和下落,我们对外只称前任执行部长萧禛因病退居幕后。
祁灵是为数不多知晓内幕的人之一,她前一阵的任务就是追踪萧禛在逃的残党,那些人如今失去主心骨,不成气候,抓到的人都送到了执行部门。祁灵无比憎恶萧禛的作为——不仅是与林合谋,还在金骨滩残害了调查队,但她并未为萧禛的结局而痛快,而是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类应该变成这副模样。她说。
阿斯特蕾亚——她对生命毫无尊重。在她看来,人命只是可操作的黏土,可以随心所欲地改造。祁灵沉声说,她或许是个天才,是主城需要的,是一个厉害的人物。但我认为,她实在太过危险了,主城现在做的不该是和她合作。
那要做什么?我问。
“——应该把她送去判刑。”祁灵斩钉截铁地说。这是我们第二次说到阿斯特蕾亚的问题,她依然保持这个观点,“为了达成目的,就应该不择手段吗?她是个爆炸犯,还是个没有底线的人体实验家……只是让她待在主城、待在最高研究所,我都觉得很危险。她上次就炸掉了一整座研究所。”
祁灵是哪怕在废城都要救人的人,她当然无法理解视人命如草芥的阿斯特蕾亚。最高研究所里的人也同样,包括所长梅笙在内,许多人都厌恶阿斯特蕾亚,却又没办法拒绝与她的合作。正因为是这样灾厄横行的时代,天才的存在才是不讲理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对的,祁灵。但……”我轻声说,“现在,她是离深海的真相最近的人,在得到更多成果之前,我们无法轻易放手。”
“我明白,我也知道……大局来看,我说的话才是无法实现的,不适用于现在的状况。”祁灵微微一叹,随后摊了摊手,“但我还是会和你、和那些大人物都这么说。我希望至少让他们都记住,有人一直在强烈地反对这项合作。”
“我会一直盯着她的。”我说。
“对了,上个任务抓到的萧禛残党……”祁灵忽然说,“应该是送到你管辖的看守所了吧?”
“是的,那次也多谢你。”
“你去见过他们了吗?”
“我一直在。”我说。
“你那里……一切都好吗?”
“你问虞尧吗?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那次到底是有惊无险,但现在还不能出强度太大的任务。”我停顿了一下说。祁灵却摇摇头,停下脚步,“我知道。但我问的是你,连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