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站住了,有些不解地看向他。我们走到了分别的地方。旁边有一片湖,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层涟漪,月亮的倒影在上面摇曳,渐渐恢复平静。黑发的年轻女孩定定地看着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片刻后,她慢慢地说:“送到那里的、萧禛的亲信残党……都疯了。”
“我去了一趟‘第33号看守所’,那天你刚好不在。我见到了之前逮捕的嫌疑犯,他们都是一等一的特工杀手,抓他们花了不少功夫。但那天我看见的……他们的言行举止,却和当时完全不一样。”
她停顿了半晌,“……他们的精神状态,已经不能说像人了。
“我以为看守所给他们服用过吐真剂或是药物,但看守告诉我,什么都没有。”
“他们只是疯了。负责审讯的人,是你。”
空气静默了几秒。我微微偏过头,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又望向祁灵澄澈的双目:“是的,‘第33号看守所’是我全面负责。”我说,“出于一些原因,我需要获取萧禛残党的情报,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结果就是,那些人变成了这样。他们确实疯了。”
祁灵有些愕然。
“连晟……”
“那场面确实很不好看。”我说,“抱歉,祁灵。”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祁灵马上连连摇头,“他们做出那样的事情,当然会得到审讯。我只是有些惊讶——那些人都是理性残酷的战士,能把他们逼到这种地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没想到真的是你。”
她吸了口气,似乎在消化这个事实:“连晟,你没事吧?”
“我吗?我很好。”
“审讯对两方都是一种折磨……心理上的。”祁灵一边说,一边用忧愁的眼睛望着我。我怔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她是在关心我的心理状况。我胸口涌上一股暖意,微笑起来,“谢谢你,祁灵。我真的没事……至少,现在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这位年轻的前任队长担忧地看着我,“实话说,你的负担是不是太重了?监察官的职位,加上……‘第33号看守所’的审讯,是非你不可的事情吗?非要你做到那种程度吗?”
“……”
我偏过头,目光追着说话呼出的白气,直到它消散在空气中。然后我说:“是啊。”
“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
这是真的。也不是真的。
被送到这间看守所的,都是体内混入大量克拉肯血肉的非正常人类,我能够用“指令”对他们进行审问。勒托和少数强大的智类克拉肯也能做到,但也许是出于“起源”的压制,受训者更服从我的指令,所以大多数审讯都归在我身上。
但,就像祁灵质疑的那样,这不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也不是一定要做到那种程度。
只是……
与祁灵分别后,我往家的方向走去,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幕:不久前,莱恩哈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是气势汹汹,也不是在关心我的状况。白云城事件后,我拨开了一部分工作,莱恩哈特随后第二周就传讯过来,之后又亲自驾到,让我尽快回去。
——边境的战事已经白热化,你还要等多久?
——等我能抽开身的时候。再等等吧。
——够了,你是抽不开身,还是不愿意离开?连晟监察官,白云城的伤者都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即使你不在……
——莱恩哈特管理者。我说,你不能在我的伴侣被逼疯后,还让我正常卖力工作,巡游龙威的各个地方,却独独不在他身边。我不可能做到,你也不要想让我这么做。
人类已经毁灭了。这不是虞尧的罪,他却要承担这份痛苦。肉体和精神的伤害让他陷入了低谷。即便可能不被需要,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身边。这无关事情的轻重,只是作为人类应当做到的事情。
但莱恩哈特想必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他是个被叶徽当做刀培养的、机器般运转的家伙。听见我的回答,他果不其然爆发了。
你已经毁了那么多萧禛的亲信,还没发泄够吗?!
……
莱恩哈特,纠正一点:这不是发泄,而是审讯,我们需要得到他们的情报。
审讯,需要做到这种……
这是必要的。我平静地说,他们同样是深谙此道的战士,被改造的人类,普通的方法无法凑效。我需要的,不是他们伪装的证言,而是真实的记忆。
——我要从他们脑子里的每一寸沟壑,挖出所有的细节。从转身的一个动作,杀人时感受到的颤抖,指间飞出的第一滴血,到对“纯人类”的狂信的大笑,伤害他人和被伤害时筋脉鼓动的疼痛、恐惧和不甘……都要仔细回忆。一百遍,一千遍,重复再重复,直到思绪无法拼凑,再也生不出伤害他人的意图。
如此一来,我才能将这些完整地记下,找到其中最有效的情报。
这是,非我不可的事情。
莱恩哈特没有再提出质问。他离开了,走之前沉默了很久,对我说:你最好尽快接受现实。无论你怎么报复那些人,那个不知晓真相的执行官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对的。
几日后勒托也来找我,她用银色的眼珠望着我,平静地问:是不是只要那个执行官是好的,其他都不重要?
我说,实话说,是的。
这个社会的存亡也不重要?
……
勒托,我认为这两者并不冲突。我想要这个社会平安地存续下去,这是我的愿望,为此我不在乎死多少次——实际上也真的死了很多次了;我同样想要我的伴侣安稳而愉快。但是,如果一定非要我选一个,那么我会说,是的。
第200章 新灾
深夜两点,我终于到家了。
站到门口,我微微闭了一下眼,才迈开步伐,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生态培养皿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点。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收拾了家里的交流,随后走进浴室洗漱。水流声静悄悄的,片刻后,我走出浴室,没让动作带出一点声响,悄悄地站在了卧室门口。
寂静。
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心跳开始加速。
……又来了,这是我最近开始犯的毛病。我在害怕。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不测和厄运,在见不到人的时候,哪怕是在最安全的地方,我也会不受控地幻想许多事情。没有一件是好事。
过了半晌,我抬起手,掸了掸肩膀,又拍了拍手臂,寻找一丝可能残余的拟态的碎屑。确认无误,我这才下定决心推开门。卧室内,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亮在床头。我走到床边,屏住呼吸,静静地望向床上的人。
虞尧呼吸均匀,身体陷在床铺里,露出半截柔软白皙的脖颈。他一如既往,睡梦中将自己蜷成一个球,似乎觉得这样很安全。我的目光扫过一圈,落在黑发青年沉睡的脸孔上,从他的深邃的眉眼摩挲到脖颈上的伤疤,又凑近了些,俯身去听他安稳的心跳。虞尧毫无察觉,药物作用的影响下,他能够一夜安睡而不被打扰。
扑通,扑通。
我心中悬了一天的石头落下了。我撑起身体,在床边坐下,慢慢地,一口无声的吐息从胸口泄了出来。
一切正常。还好。
我偏过头,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虞尧,更多回忆从脑海中浮现。
——两个多月前,在白云城的行动中,虞尧被陆明伏击带走,随后亲睹了“人类灭绝的真相”,与陆明被关在同一座装置中,看着对方化成一堆血肉,而自己在那滩温暖的血水中平安无事。这给他带来了极为惨烈的影响。被我找到后,虞尧当场崩溃,呕吐到内脏出血,肉体重伤的同时精神也遭受创伤,之后陷入了昏迷,被我紧急送去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