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352)

2026-01-06

  脑震荡,内脏出血,多处骨裂、骨折。他昏迷了足足三天,醒转过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是最后的人类?——他想必已经猜到了。随后,我和莱恩哈特将一切真相和原委全盘托出。听完那些,虞尧沉默半晌,混杂着愕然的表情渐渐从那张苍白的脸上退去。他缓缓靠在病床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吐息。

  “……是这样。”

  虞尧静默了良久,抬起漆黑的眼珠,语气很平静,“我知道了。”

  “虞尧……”

  “我理解‘方舟策略’的做法。”他微微摇头,一字一顿地说,“不用担心我,但是这件事……这个真相,最好先别让其他人知道。”

  我略一愣怔。

  在以那种惨烈的方式得知这可怖的真相后,虞尧依然选择了理解“方舟策略”的理念:无论人类是否毁灭,人类的社会都须要存续下去。他选择了继续留在这场大逃杀(352)中,这份表态让主城放下了心,莱恩哈特很赞同。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选择,是虞尧的品性和人格做出的选择,并不是接受,至少不是马上就能接受的事情。更何况,他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直面了这一切:“不纯的人类”在面前四分五裂、把血淋淋的真相暴露的时候,虞尧一定受到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巨大的冲击。就连已经“死”过许多次的我,都无法想象。

  虞尧养伤最初的时间,我在医院寸步不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我是智类克拉肯的监察官,身上难免带着克拉肯的气息,他在那台装置里的时候,一定极为深刻、极为痛苦地体验过了,那无法逃脱的可怖的味道。最崩溃的时候,他也把我推开了。

  我担忧触发他的创伤反应,踌躇数日,才趁半夜悄悄进了他的病房,想看一眼,却瞧见虞尧坐在病床上,抬起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一夜过去,冰雪消融。我们聊了很多事情,从他母亲消失的“溶洞”到“探险者计划”,将埃克托的笔记翻来覆去地讨论,分析萧禛的理念,再次提及人类灭绝的真相时,他没有太大的触动,却在我说到自己是“深海之门”的后补时变了脸色。

  “你怎么想?”他问我。

  “我还不知道。”我沉吟着,如实告诉他,“视情况而定,如果这是正确的唯一解……”

  虞尧屈起手肘,痛击我的大腿。执行官,果然哪怕伤重也是执行官。我嗷的一下差点叫起来。虞尧皮笑肉不笑,冷冷地说:“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的‘拖延计划’,已经送走了你的母亲,现在又要把你带走。你就愿意这么做?”

  我按住大腿上突突直跳的筋脉,忍痛道:“不是,所以只是说说……”

  虞尧眯起眼睛:“如果他们说,这真的是正确的呢?”

  “我……”

  “你要去送死吗?”

  “……我不这么想。”

  “你一定这么想过,连晟,你就是这种人。但我劝你再想想……不,你答应我,不要去。”他猛地按住我的手背,黑玉般的眼珠定定地望向我,“这世上没有一定正确的事情。正确性是一种诅咒,让你甘愿去做某件事,并且不要思考。”

  我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我问:“那你为什么还会支持‘方舟策略’?明明知道了那些事?”

  “……不是因为它是正确的。我没有这么想。”虞尧垂下眼睛,低声说,“我是因为……觉得那样会更好,我加入‘方舟策略’的理由,不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异类而改变。”他说,“况且,就算基因上不是同一种生物,那又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这个社会需要存续。”

  “至少,我希望能这样。”

  ……我也这么希望。但是……

  ……还要过多久,这场大逃杀(352)才能结束?

  我坐在床边,任由思绪安静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转过头,黑发的执行官翻了个身,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有些迷糊地看着我。“连晟?”小夜灯朦胧的暖光下,他漆黑的眼睛仿佛浮着一层水雾,“回来啦……?”

  “嗯。”

  虞尧半睁着眼睛,喃喃道:“路上小心……”

  “嗯?”

  “小心……不要受伤……我看着你……”

  我心中微微一动。为了防止创伤应激反应,他睡前要服用安眠药物,这会儿糊里糊涂的,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知道,到了明天估计也不记得说过什么。“……嗯。”我伸手盖在虞尧的眼睛上,他的睫毛在手心里微微扇动,有些痒。没过几秒,就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他又睡着了。我看了他一会儿,也躺下来,默默地从后面抱住了他。

  明天。我想,希望明天也是平安的一天。

  希望虞尧的创伤应激障碍好起来。

  希望灾厄结束。

  还有……对了,下次,偷偷把他说胡话的声音录下来吧。

  次日。

  眼一闭一睁,天亮了。又到了上班的时间,睡眠良好的虞尧清醒而活力,而熬穿了夜的我昏头昏脑,一连十几个哈欠,像个活死人……活死克拉肯(这不好笑)。我灌了三杯咖啡,和虞尧一起出发总部。他今天要去第一中心城,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来。到分开的时候,我依然盯着他的衣角,想伸手抓又忍住了,心里感到很忧伤。

  萧禛势力彻底倒台的现在,以管理部门的权限,我可以给执行官调派任务,但除了私心,我没有这么做的理由。我在心里叹气,心不在焉地低下头,随后感到头顶被用力揉了揉,我转过脸,只见虞尧收回手,微微一笑,温声道:“没事的。”

  我怔了怔,对上他的眼睛,心中的忧虑奇异地消散了。

  真是奇怪,我死了那么多次、被杀了那么多次,现在终于也变成了能被称作前辈和强者的人,和在废城只能逃跑挨打的时候全不相同,我不必再被保护,也不需要了。但无论过去多久,在虞尧面前,我总是感觉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与虞尧初遇的地下,他舍命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和那时一样凝视着他。而他一直比我顽强,也比我坚韧,凭借这……仅仅一次的生命。

  “……嗯。”我说,“路上小心,不要受伤。我也会看着你的。”

  “也?”他看着我。

  “咳,没什么。”

  2111年11月下旬,白云城事件全面收尾,事态平定。萧禛死后,他的势力被颠覆,“方舟策略”不再有阻碍,得以加大力度,专心攻克对克拉肯的灾厄。12月,边境线的反击战平缓推进,战事中林现身数次,但都不是本体,而是它的拟态和追随它的人,每次都爆发激烈的交锋。

  另一边,由阿斯特蕾亚制造的“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这台疯狂的机器所带来的影响并没有局限在白云城。她当初的数据样本应该留在了林的手上,现在,那些信徒将其改造并投入了使用,将其当做一种近乎生化武器的东西,让许多人类化成了血水。

  这东西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灾厄。

  战线在推进,冲突愈演愈烈。面对专门溶解新人类的武器,执行官作为不会受影响的个体加入了行动。虞尧也参与其中,时常跑动——这其实才是他的常态,因为伤重被按在病床上的不是真正的他,现在强大而冷静的执行官才是他。他还能做更多的事情,我不可能将他留下。但他似乎把我的一部分也带走了,担忧成了一件固定的事情。虞尧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一边克制着焦躁的心情,一边培养自己留在他身上的拟态,以备下一次非常事态。

  过了不久,又一次边境冲突之后,我受到了最高管理者的传唤。用的是莱恩哈特的名义,发讯人却是另一个名字:叶徽。

  我看见那条信息,心里蓦地一跳,感到非常疑惑。不仅仅是因为叶徽突然出现,还因为传唤的地点不在总部,而是在第三中心城郊外的一片墓园。那上面写着:“探险者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