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莱恩哈特走到我身边,垂目望着花束掩盖的空棺,良久后忽然说:“……她没想杀我。”
我微微偏过头。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只是我这么觉得。”莱恩哈特沉默片刻,又用力摇摇头,“不,也可能是错觉……忘了我说的吧。这不能成为证据。”他声音很沉,缓缓地说,“我曾以为我了解他,仅次于弥涅尔瓦。但现在……我也想不明白了。”
“是她告诉我,要以龙威的安危和‘方舟策略’为一切的准则,又是她亲手背叛了原则。我无法眼看着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她暴露出核心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因为我知道,叶徽想做的事情,除非达成,否则绝不会停手。”
他打满绷带的手慢慢握紧,又松开了。我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老师的核心,也是最后一次。只有我知道这个弱点,我曾经发誓要保护她……”莱恩哈特沙哑地说,“如果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动手的。但在那之前,我想问问她为什么。……哈。”
他动了动嘴角,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
“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
不,其实还有机会。
我没有告诉莱恩哈特的是,那天冲突后不久,我有了意外的发现——我获得了叶徽的一部分记忆。最初是做梦,一些我未曾见过的片段在梦境中浮现,渐渐连贯,像是一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巨人在我的信号海中扎根,缓慢地分娩。我没有吞噬叶徽的残躯,由此推测,这份记忆的来源是她最后爆炸时溅到我体内的血肉碎片。我的躯壳吸收了它们,也吸收了叶徽这个存在。
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收获……意外之喜。在她死后,我反倒获得了能够彻底了解真相的机会。我暂时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只靠自己对其进行解析,试图找出所有没能从她嘴里撬出来的秘密。只是目前进度迟缓,因为这个“巨人”实在太模糊,也太巨大了——要比喻的话,其他同类的记忆是直接发到终端的超清图片,而叶徽的记忆是上上个世纪的手动传真机,还要我把内容一点点打印出来。
十分麻烦,但,也十分值得。
我空闲的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处理这记忆西,没过多久,最新的情报诞生了。我优先提取了那些时间线靠后的记忆,关于阿莱汀的改造,以及叶徽真正的目的——内容大体与我猜想的没差,但有一些细微的差别:叶徽的最终目的、或者说她理想的目标并不是“密钥计划”,而是同时吞噬林和我,再去填补深海之门,终结灾厄。
她最初打算让被改造、混入了她的血肉的阿莱汀作为诱饵被林带走,以方便将其定位,但被萧禛阻拦,计划失败了。随后她调整了顺序,决定先来吞噬我,再去执行斩首行动以吞噬林,达成封锁深海之门的目的。
如果成功那最好不过,如果失败,那索性就放弃击杀林,直接用我的血肉填海执行“密钥计划”,拖延时间。……当然,如果我能够配合,全力支持她的计划,那么顺序可以再调换一下,先走“斩首行动”的路线,再走“密钥计划”。
解析起来复杂,但说到底,叶徽的目的只有两个分支:拖延时间,或是彻底终结灾厄。无论哪一条,都需要我鼎力相助——不助力也没关系,她只要我的血肉,杀掉我就没有阻碍了。这么看来,她那天对我发起突袭,倒也不是不能说得通。
但只有一点,我读遍了叶徽的记忆,依然感到不解。
——如果说,她已经设想了我不会相助,那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围剿我,而是在总部独自发起攻击呢?
我没有想明白,而后不久,也不再细想了。那巨人的记忆如海水般涌来,淹过思绪的缝隙,埋没了其他的一切。这份记忆和宝藏无异,我深入解析、提取其中的情报,为所得感到无比的惊喜,几乎沉入了其中,不再关注那些属于叶徽的细微的情绪。
数日后,我带着“斩首行动”的样本——从我脑子里整理出来的书面资料前去最高研究所,找梅笙所长谈起这件事。听见我说考虑执行这项行动时,轮椅上的老者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放下刚刚烤出炉的小饼干,像是第一次认识我时那样打量着我:“叶徽的……计划?”
“是的。”我说。
我将“斩首行动”的由来一笔带过,没告诉她是从脑子里打印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认为把这件事先按着不动比较好。梅笙接过资料,在投影上快速看过,末了对我说:“我以为,发生了那种事,你不会再想参考她的任何方案了。”
“总归要对上林,能用的我想都用上。”我说,“您怎么想?”
梅笙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问这个方案,它本身没有问题,可以执行。”
“——但我认为,倘若你连她本人都反对,那就不要用她的办法。”梅笙平静地说,“在我看来,倘若你想要借某人的力,那就势必要被其影响,无论是从哪个方面,哪个角度,到最后,终将有一个侧面得偿所愿,也将有人失去一切。”
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这是我从我的老师——埃克托博士身上学到的。你以为从中抽离了、摆脱了,实际上还身在其中……这是常有的事情。”
“您认为叶徽在里面挖了坑吗?”我问。
“我不知道。”梅笙摇摇头,“不到最后一刻,谁都说不上真正了解谁……我对叶徽也是同样。我只是做个提醒,最终的决定权在你。连晟监察官,你是怎么想的?”
“……”我垂下眼,两手交叠,指骨在桌上轻轻地敲打。梅笙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静默片刻后,我低声开口:“……我觉得,一码归一码。如果这方案是有效的,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借她的力。就像当初叶徽决定与阿斯特蕾亚的合作一样。阿斯特蕾亚毋庸置疑犯了重罪——用我的朋友的话来说,是足以被枪决的重罪。但现在这个时候,对克拉肯的研究也确实需要她的力量……”
“能用的,就都要用上。一切结束后再清算也不迟。”
说到这里,我后知后觉,抬起头左右看了看:“说到阿斯特蕾亚……她还没回来吗?”
——收到叶徽的死讯后,曾与其算是熟识的梅笙表面上没有多大波动,倒是和对方素未谋面的阿斯特蕾亚急了。她几度杀到总部,要求回收叶徽的尸体。先不说我会不会同意,首先这就不可能做到,因为叶徽的残躯早就化成了齑粉。阿斯特蕾亚似乎为此大受打击,数日没有露面,听说她情绪不佳。当初迪伦兄妹的噩耗传来时,她也消失了一阵,但这次时间还要更久。
梅笙淡淡地说:“没有她,最高研究所也一样能转。”
把一个草菅人命的爆炸犯放在最高研究所,的确是件糟心的事情。梅笙从不掩饰对阿斯特蕾亚的厌恶。但比这更糟心的是,这个麻烦的合作对象现在还不干活了。我沉默半晌,艰难地说:“……如果要执行这项方案,恐怕还需要她出点力。”
“‘斩首行动’的核心是要切断林与其余克拉肯的联系,即切断生物波的传播链,借此围剿它,以捕获甚至杀死它……这是极为困难的。当前我们没有任何能够确保拿下它的手段,当初弥涅尔瓦没能做到,我也失败了。因此需要削弱它的力量——从斩断它的手足,到削弱它本身。能做到这一点,并且不是以人命堆积出这个结果……”
“现在,世界上能做到这件事的东西屈指可数。”我抬起眼,轻声说,“其中一件,就是阿斯特蕾亚用林的血肉开发的造物,足以将一切都隔绝、一切都融成血水的……那台‘克拉肯基因分离装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