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依赖拟态的后果。我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放弃了防御,大部分作战都用拟态碾压过去。但和林的作战不一样,我的拟态比不过他,至少别的地方得补上……我站了起来,毅然决然地说:“再来一次。”
轰!
我又倒下了。
还好,这次地板没裂。
“没关系,你进步很快。”执行官蹲在我身边,没流几滴汗,用黑玉般的眼睛注视着我,安慰道,“人各有所长,你已经很厉害了。”
……是吗。那你的短在哪里?
“……说到这个,人各有长——”我吸了口气,精疲力竭地打了个滚,从地上站起来,“我正要问你来着,关于之后作战执行官的分布……他们应该都各有擅长的,你知道详细的吗?”
“部门没有记录吗?”他奇道。
“有是有,但你们大都比较全能,过去任务更多是谁有空就分配谁。我想知道更详细的。”毕竟最了解执行官的两个人——萧禛和陆明都死了。我拿了一袋营养液,往虞尧下巴旁递了递,“那么,虞尧执行官,采访你一下,你最擅长的项目是什么?”
“……”
虞尧若有所思。
很好,我知道了,他没有最擅长,只有都擅长。
几秒后,他看向我,一本正经:“我比较擅长断后。”
“……这个不能算。”
“硬要说的话,地形规划,近身投掷和狙击吧,但狙击有人比我更擅长。”虞尧接过营养袋,微微以笑,“奎琳——她有一双最好的眼睛。她一般负责行动最初阶段,如果运气好,她能最快解决目标。”
“原来如此。”我沉思道,终端调出执行官的资料,“赤林呢?”
“近距离作战,他在搏击战比我强,力量训练赢过我几次。”
“几次?”
“一次。赢了就马上得意忘形,头脑发昏……这是他的缺点。所以第二天又输了。”虞尧语气平淡,摇摇头,“但他在对克拉肯的正面战场上的判断力毋庸置疑,曾经还从它们口中逃出来,事后也没落下太多心理阴影……确实是厉害的。”
……赤林要是听见这评价肯定又生气、又偷着乐,我默默地想。说起来,他好像对虞尧还没完全死心,或者说是暂时死不了心吧……但我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危机感,思绪短暂飘了一下就回到正题:“其他人呢?比如这位,还有这位……”
这些执行官年龄最大的四十多岁,有两个孩子;最小的才二十岁,和祁灵一样大;有人能够连续行动四十个小时,但是由于疯狂抽烟坏掉了一半的肺,没法再在寒冷天气行动……虞尧对同僚们非常了解,一一解说。他的回答为资料的细节做出了补充,我把资料上传到档案,着手做起战术规划。
另一边,废城反击战缓步推进,林没有大动作,但它的信徒在各地沸腾起来。2111年12月下旬,情报部门在一座边境城市追捕敌人,其中出现了近来活跃的一个人——熟人,戚璇的踪影。追捕失败了,狙击手失手两次,只打穿对方的后背而没能爆头,最终让她逃脱。
我收到汇报,心下顿时了然:负责这次行动的是祁灵,真是作弄人的巧合。我相信她肯定能命中,但能不能下杀手是另一回事。这不怪她,保留人性不是一件错事。管理部门没有追究,但祁灵非常愧疚,连发数张检讨,承诺再也不会失误。
数日后,老林忽然找上我,称他愿意来到主城,协助之后的行动,他希望能帮上忙,也希望亲眼看看那个长着他儿子脸的怪物。我十分意外,后来才知道是祁灵在别的城市执行任务时碰到他,谈到了戚璇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给了老林强烈的欲望想要来到主城。
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打算从林靳的方向入手了,但无法推拒这个坚决的老人,思来想去把老林安排到了红毛的岗位——他在白云城立功一场,带着母亲搬到了主城,之后就在装备部忙活。这也是个很适合老林的地方。
一段时间过去。烟花声中,龙威迎来了又一个新年,灾厄降临的第九年。
这年的最后一日,我来到了弥涅尔瓦的坟墓。智类克拉肯的墓地落在主城郊外,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都是空坟,聊作纪念。这里大都冷清,只有在同类死去的祭日才会热闹一些:指的是坟前多出许多东西。
弥涅尔瓦的坟前已经放了许多花束,我走过去,看见上面还摆了个歪歪扭扭的笑眯眯小人,金色的雏菊点在眼睛上,随风摇曳,仿佛是弥涅尔瓦弯起金色的眼睛。大概是宣黎来过。我不觉笑了一下,轻声说起这几个月的事情,金骨滩,白云城,阿斯特蕾亚,“斩首行动”……还有他的朋友,姑且算是朋友吧——叶徽的死讯。
“……可能不久后就再见了。‘斩首行动’如果失败,死的就是我们。我不在乎死,但我害怕让其他人死掉,无论是同类,还是人类。我深爱的人更是如此。”我笑了笑,“哦……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说‘啊呀,别担心,总有办法的’——是吧?”
“勒托总是提起你。宣黎也是。”
“真希望你还在。我多少次希望,是自己死在那时候。我做得很多,但总是不够好。”我说,“现在……我不会再想了。用尽所有,尽己所能,这就是我的全部。”
“你死了,但时间还在前进。我只是很遗憾。”
“……谢谢你。”我轻声说,“不知多久之后,在‘起源’再会吧。老师。”
“下一次,如果来的不是带着好消息的我,那就是灭世的潮水。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结局。”
我开了一瓶酒,喝完一半,剩下一半倒在地上,浇给弥涅尔瓦曾经温柔注视过的这片大地。
第207章 斩首行动
新年过后,整整一个月时间,我都在与克拉肯打交道。我在做和林一样的事情。我效仿林,尝试用它的方式将一个又一个克拉肯变成我的手足和眼耳——不同于单纯的指令,而是更高层的“同化”,让我的血肉与它们交融,与它们同频,让它们成为我的意志的延伸、我的一部分;而它们的一切也为我所用,让我得以看见和听见这片陆地所有隐蔽的角落。
倘若要胜过那个怪物,那么就必须像它一样思考。我必须要做非我不可的事情。底线不重要,好恶不重要,我的想法都不重要。
杀死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些日子里,我的脑海中始终充斥着它们的尖啸声。兽类克拉肯的杀戮本能与我的思想相悖,因此我同化它们的难度远超过林。我不断地重复,不断地分割自己的骨与血,反复失败再反复尝试,只为了增加一分胜算。我尝试到呕出内脏,放干鲜血,心智几度磨灭,最终获得了成果。
第一例成功样本诞生时,我的内心没有任何想法,只为这流入汪洋的一滴水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我笑了。
不是因为终于成功,也不是因为经历了那么多次惨痛的失败。我在想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原来它们的世界,是这样的。
那之后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我只需要重复让成功样本诞生的流程即可。我渐渐熟练了。同化、同化、同化……终于,当它们达到能够填满一座城市的数量时,在陆地的另一端,一场鹅毛大雪后,林撕破了一座边境城市的防线。
2112年2月17日,边境城市灰雾岭。
清晨时分,大雾。被白雪覆盖的边境哨台上,一声刺耳的嗡鸣刺穿了遍布雾霭的茫茫大地。
铃铃铃——!!
这是宣告,“斩首行动”正式开始。
“……前辈,‘斩首行动’预定在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修问了我这个问题。我答道:“现在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