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39)

2026-01-06

  到现在为止,队内的弹药库存仅剩原先的四分之一。

  状况相当不乐观,队伍的队形垮了下去,还幸存的人们纷纷和熟人好友挤在了一起,要么就是紧紧跟在武装人员后头,只有凌辰和祁灵伤得不重,仍然负责打头和殿后。现在,让大家坚持下去的唯一原因是五千米的梁桥我们已经走了三分之二,远远望去,终于能够瞧见桥对面那头的哨台了。

  看见它时,幸存的人们纷纷长舒一口气。红毛一脸决绝地对我发誓,如果接下来到尽头一直都没有遇见克拉肯,他就向艾希莉亚告白,可见告白这件事和要他命是差不多的。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誓言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大半路程均一路平安,我们总算没遇到克拉肯。

  日上三竿,莫顿的另一半城市渐渐出现在眼前。

  距离尽头不远了,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最多四五百米,这种长度即便跑过去也不怕了,顿时放松了下来。看见了哨台的标志,有人耐不住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更多人则因为腿软或受伤而互相扶持一瘸一拐地走着。虞尧也由于负伤的缘故状况不佳,我之后干脆将他背了起来,见他犯困,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便不去打扰,转过去打趣红毛道:“你的誓言要付诸行动啊。”

  红毛也大松了口气,支支吾吾道:“那、那是……”

  “你要反悔?”

  “不是!我、我只是还没考虑好……”

  “什么不是,这种生死场可不是人人都能经历的,再磨一阵你的勇气又要掉光了。”

  “已经掉光了。”红毛嘀咕道。

  “说话要算数噢,就算失败也没关系——”

  ——“咚。”

  时间静止了。我的精神和肉体一分为二,一半在与红毛笑谈,另一半则忽然转过身去,与远处的“它”对上了眼睛。

  “它”注视着我,缓缓探出了爪牙。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

  周围白茫茫一片,知觉在此刻终于活转了过来。仿佛有预兆般,我转头与宣黎对上了视线。少年栗色的眼瞳微微缩小,同样有些愣怔地回望着我,然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深处张开了一张很小的网,很快朝远处蔓延而去。

  在有所察觉的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下一刻,我偏头朝一个方向望去,看见“它”出现在了肉眼可见的视野边缘,当即刹住脚步,不假思索地对队伍最末的人大喝道:“祁灵!躲开——!”

  被叫住的年轻队长只怔了一瞬,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前扑去,两手揽过身前的几人朝一侧翻滚而去。仅仅数秒过后,他们方才站立的一片区域就被一根巨大的漆黑肉块所覆盖。石屑飞溅,桥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咔擦声,祁灵撞了一头血,一个打滚从地上翻起来,抽出发射器对着那东西的躯干就是一炮。轰!

  那坨肉块看似绵软,实则坚硬,这一下打过去竟只叫它晃了一晃。祁灵动作一顿,转头冲队伍重重一挥手,“跑!!”

  队伍最前端的凌辰同时吼道:“到哨台里面去!”

  眼前只剩下几百米的距离,行动队早已经不起更多消耗了,能避则避。前方轰轰隆隆射来若干导弹和捕捉网,意在阻拦那东西而不是击毙它。我猛地推了目瞪口呆的红毛一把——看来他是不用现在告白了,“菲利克斯!”

  在这种时刻,宣黎比许多大人还要冷静,他不用我操心,当即一手拽过红毛的胳膊就开始飞奔。他跑得相当快,红毛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一路上惨叫连连。我背着虞尧跑了几步,突然间,一股恶寒从脊背炸了开来。

  “不……”

  感觉到的……竟然不止一个……!

  电光石火间,我倏地低下头:像是拔地而起,桥的一侧边缘轰然竖起了猩红色的肉块墙壁,紧接着像一只大手般轰然砸下,犹如山崩海裂,梁桥剧烈震颤。这一下就像真正的地震,我整个人被震感掀飞,视野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整个身子已然飞出了桥面!

  这是发生在眨眼间的事,我的意识断开了一瞬,在彻底掉下去前一把抓住背上人的肩膀,借力将他从肩头朝反方向摔去。随后,我的视野开始疯狂下坠。混乱中,我随手乱抓了什么东西,忽然间失重感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手臂的一阵剧烈抽痛。我几乎浑身发抖,无法控制地喘息了很久,眼前逐渐恢复了清明。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在下落中抓到了梁桥中部支出的一根尖锐钢筋,被堪堪吊在了半空,只是一条胳膊连带半个肩膀间接性被钢筋尖端扎穿,恢复意识时血已经喷了半个身子,染红了钢筋滴滴答答往下流,整只手臂也近乎失去知觉。我在半空中晃了一阵,艰难地伸出另一只手扒住悬空物,勉强缓解了单手的压力,开始调动一团浆糊的思绪。

  很显然,行动队尚未摆脱那东西的追逐,我能听见上方的的追逐战还在继续。桥身时不时发出震颤,每次振动都带动这根钢筋,只消几下过去,我的视野就在剧痛中再度暗了下去。疼痛和冷意直窜天灵盖,血肉之躯在尖叫,精神沸腾到顶点——正当此时,头顶上方模糊的呼唤突然变得清晰可辨。一个熟悉声音穿透了爆破声:“……连晟!”

  “——连晟!”

  我竭力睁开双眼,朝上看去。

  我所处的位置,即便拼尽全力仰起头也无法看清桥上方的景象,但凭借时不时溅落的碎石弹片和那东西投下的巨大阴影便能够想象,上方想必正在经历一场恶斗。

  “他还活着,我拿救生索下去!”

  “等等——”

  “轰!”

  一声巨响撕碎了对话,数秒后传来咳嗽和呻吟声,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模糊地尖叫:“火焰弹全打完了,它还在动,不能再等了!”

  “快点炸桥啊!”

  “他妈的炸桥有屁用!那一个会飞啊!”

  “用滞留弹!它已经受伤了,再打一发就能控住!”

  “——虞尧!别过去!”

  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忽然间,在上方视野的尽头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克拉肯的残肢在半空中剧烈的摇晃,爆炸和导弹掀起滚滚热浪,几乎要将那个身影吹飞。

  我眨掉眼眶里的血和汗,喃喃道:“虞尧?”

  他还停留在岌岌可危的梁桥断口处,是想来救我吗?就像那时候那样?

  想到这里,我因疼痛而高温沸腾的精神世界突然冷却了。就像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死场,我的恐惧和惊惶按下了暂停键,理智在一秒内高速活跃起来:他的计划总是那样,也许能救下我,也许他也会死在这里——就像那个时候,他会不惜代价地救人,然后死在这里。

  我还有底牌。那么,我就不该让他承担这种风险。

  在虞尧有所行动之前,我用未被扎穿的那只手死死扣住梁桥悬空钢筋,不顾嘎吱作响的肩胛骨竭尽全力支起了上半身,被刺穿的小臂汩汩冒血,让钢筋变得极为滑腻,我尝试了几次,又抬头看了眼距离桥面的距离,意识到徒手爬上去完全不可能。正当此时,桥面上又一声轰响,大块碎石砸了下来,硝烟弥漫。

  我在震荡的剧痛中摇摇欲坠,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没办法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长痛不如短痛。我下定决心,最后望了一眼遥远的桥面,咬咬牙,手脚并用将被穿透的身躯臂膀从血淋淋的钢筋上拔了出来,霎时间血如泉涌。我挣开这根尖锐的钢筋,正要松手跳进下方的河流中,这时头顶忽然传来祁灵的一声怒吼:“你疯了!快住手——!”

  我一瞬还以为祁灵在骂我,手下一抖打了个滑。周围似乎沉寂了一秒,下一刻,梁桥上爆开前所未有的剧烈轰炸,有如雪崩般的能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顷刻间,鹰啸桥,这座在莫顿沦陷后屹立了半年多的顽强梁桥终于到达临界点,从轰炸点骤然断开,碎石废铁暴雨般噼里啪啦地四处飞溅。巨大的冲击波和热浪四面八方散开,挂在这截梁桥中部的我还未主动松手跳下,便被这阵冲击力席卷,跟着炸毁的梁桥骨干碎片一同,毫无准备地坠入了湍急的河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