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泡沫的梦
天穹间迸射出大片赤色的火星,硝烟滚滚。最初的嗡鸣与震荡过后,迎接我的是漫长的坠落。仿佛漫无边际,又仿佛只有一瞬间。
这一刻,某个被我亲手掐灭的本能在死亡的罅隙中扎根,开始极为迅速地生长,顷刻间便织成了一张网。耳畔风声呼啸,炸成两截的梁桥愈来愈远,倏然间,我着地了——毫无征兆地陷入了一段似曾相识的久远回忆。像是重归于带给我最初记忆的温暖怀抱,我的精神和思绪化作一滴融入汪洋的水,逐渐寂静了下来。
这是一种令人熟悉又怀念的感觉。带着不可名状的诡异安宁,我闭上眼睛,任由意识和身躯一同下坠。
“——这是谁的决定?”
由远及近响起一道平静淡漠的女声,紧接着,一道沉稳磁性的男声发话了,先是慢慢叹了口气,然后说,“龙威总部,直属最高层的那一批。单刀直入地说,他们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眼下变成了需要尽快解决的棘手问题,谁也没预料到会发生那种事。咱们儿子没有错,他就是比较倒霉……非常倒霉。珅白?”
“我不明白。”淡漠的声音说,“他能活下来,我不意外。我只是不理解,他们对此产生的无缘由的恨意。为什么?现场记录还原了一切,他们的怒火指错了方向。”
“……当时摔下去的另外三个小孩都当场死亡,只有咱们儿子毫发无伤被救上来……我知道,不是毫发无伤,但他活下来了。加上早前的矛盾,有些家属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这自然是无稽之谈,但他们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不相信?”
“准确来说,是不愿意相信。”
磁性的男声压低了声音,“他们失去了孩子,比起承认这是场可悲的意外,找一个显著的仇恨目标才能不至于崩溃。何况,你也知道,确实有对普通人而言不正常的地方。三十来米的高空,其他人都摔得不成样子,只有阿晟活着——那些人不接受的是这件事。”
“找茬是小事。最麻烦的是,他们想往里面查,能在主城扎根的都不是好打发的角色。但总部不可能让他们查到根源。”磁性的声音啧了一声,“主城的意思是让我们退一步,离开这里。具体是谁的意思?我不知道。没有哪一派会在这时候表态的,他们也在忌惮咱们,因为记录里的那些事。”
寂静了几秒,他轻松地道:“珅白,多大点事!我早就想放个长假了,去龙威各地转转,你还有不少地方没去过吧?把手头房子卖了重买一套,买套小的。咱们在这儿也住了好多年了,我也腻啦。”
“确切来说是五年零三个月,并没有很久。”淡漠的声音说。
“噢?我倒是感觉好像已经住了十几年了……”
“你不想离开,连肃。”淡漠的声音说,“他们驱逐了你,以一种人类认为的,较为体面的方式。”
“……”
“不是因为孩子的事。是因为我。”
“无所谓!”磁性的声音打断道,“实话说,但他们的想法关我屁事。我不在乎。”
“连肃?”
衣物摩擦的柔软声响。磁性的男声发出一声混杂了恼火和郁闷的叹息,“瞒不过你,我确实不愉快。总部的指令是一方面,最让我不痛快的是研究所的家伙,一群没出息的东西……要断就断个彻底,他们居然还想让你留下来,简直是做梦。”
“谁?梅博士不会提出这种请求,我也不会同意。”
“不,是没见过的人,我压根懒得搭理他们。”磁性的声音哼笑道,“博士就算了。还记得她的那个小助手吗?把我当空气和你献殷勤的那个,能摆脱他我倒是挺开心的。搬走了也好啊,你总算有时间搭理我了。”
“我不理解,”淡漠的声音说,“你的‘搭理’是什么标准?我空闲时间的四分之三和你在一起,比和孩子的更多。连肃……”
正在此时,混沌的视野慢慢亮了起来,像是雾气中透出光线。交谈的声音一顿,匆匆脚步声响起,一个熟悉的男人的脸先出现在视野,他英气十足的嘴角噙着笑,伸过手揪了一把我的脸。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流泪的冲动,于是移开了目光。
视线转移,一旁凑来了一张恬静的面庞。女人灰色的眼睛凝视着我,少顷,她俯下身将我轻轻抱住,这个怀抱与那流淌在我体内的血脉一样,始终鼓动着熟悉而巨大的能量,是心跳,也是寂静的潮汐。
……啊。
太好了。原来我还记得你的脸。
“……妈妈。”
我向女人伸过手,轻轻挥散了泡沫般的幻梦。
——咚!
什么重物砸在了我头上,很痛。我慢慢睁开了眼。
知觉和意识逐渐回笼,我一动不动,还想再装死一会。可能冥冥中知道睁开眼之后要面对怎样的现实,潜意识奉劝我继续睡下去。但很快,周遭此起彼伏的虫鸣和愈加浓郁的恶臭气味逐渐变得无法忍受,我不得不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来。
“地面”,其实是一片浅河。我睁开双眼,可怕的环境映入眼帘。此时天色已晚,我身上挂满了水草,各式各样的垃圾围在身边。湿漉漉的废料塑料袋堆成小山,有些甚至挂在我身上。方才撞上我的硬物就是一台顺流而下的冷冰冰的废弃机器。如若不是身侧有条熟悉的河流,我完全相信自己是掉进了垃圾场。我踢开身上的脏物,拔下缠在胳膊上的水草,动手的途中,一张浸透的胶布从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是艾希莉亚给的胶布贴。
我怔了怔,下意识抬起手揩了把脸颊的水渍。左脸的皮肤平顺而光滑,我又偏头看了眼肩膀和手臂,不出所料,尖锐钢筋造成的贯穿伤已全部愈合,没有留下半点疤痕。
如果被医生瞧见,可就不是惊呼“医学奇迹”就能了结的事情了,我想。
我有意识的察觉到自己与旁人的不同是在八岁前后,我的母亲珅白刚刚离开的时候。她和我有相同的体质,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其他孩子摔跤几天才能愈合的伤口,在我身上总是几分钟便愈合了。轻伤如此,重伤亦然。我曾在一场意外事故中“死”过一次,成了当时现场唯一的生还者。那件事当时闹得不小,间接性导致我们搬离了原来的住处,珅白和父亲都告诫我不要再让其他人发现这个“秘密”。我当时还懵懂,尽管无法理解,但依言照做了。因为生长环境和普通人并无两样,我长大后逐渐忘记了这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直到克拉肯登陆后,莫顿城沦陷的那一天。
在惨遭天灾的城市中难免受伤,几次三番后,我回想起了过去的那些事。特殊的体质救了我数次,但也是一种麻烦:我不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旁人,而在克拉肯出没的城市行动,毫发无损是不可能的,我一样会受伤会疼痛,只是不会死,掩饰它成了难办的差事。为此,我练就了一套即便被察觉也能一笔带过的糊弄本事,索性这儿的人们都自顾不暇,没有人留意到我的古怪之处。
鹰啸桥崩塌前的那个时候,我选择主动跳下去,便是仗着这个体质不会轻易死亡。坠河那一刻的痛感货真价实,但不出意料的,我活下来了。
跳下去的时候,我想我大概的确如珅白所说继承了她的一切,我生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流着她的血,也共享如出一辙的特殊体质,七八分肖似的外貌,思维模式,还有……如果是我的父亲的话,当时应该不会那么果断地做出这种自杀式行为。
“……到头来,还是跟大部队走散了。”
我叹了口气,湿淋淋地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喃喃。时隔一月,我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境遇,只有一个人。过桥前背着的物资包不知丢去了哪,现在两手空空,一身轻。
那座被炸段的梁桥就在视野可及的远处,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回想起坠河前头顶上听见的三言两语,恐怕是队伍里有人将炸桥付诸了行动。凌辰他们带走的武器里就有封存的高危炸药,那是用于大面积爆破的火力极强的物品,伤痕累累的鹰啸桥被直接炸断非常正常。原本是为了在未来对抗普通武器无法匹敌的怪物使用的,用于炸桥实在是大材小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