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坠桥后落入河中,并未被冲回对岸的南城,而是被一路冲到了梁桥附近某处水流狭窄的岸边,一同被冲过来的还有大量河水通道无法消化的垃圾。这个距离即便徒步去往北城也不需要很久,虽然和队伍失散了,但靠我自己走过去也不成问题。
只要路上没碰见那东西。
我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慢慢站了起来,卷起泡满水的衣袖和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淤泥往上方干燥的地面走去。我没有任何能知晓时间的装置,只能凭借当空的月亮推算此刻大概是深夜时分。我在黑暗中走了一段时间,脑海中无可控制地想着不知踪影的行动队。以当时的状况来看,他们应该能活下来吧,我当时被掀飞掉下去的时机太过糟糕,连几个熟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此时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惦念和担忧。
宣黎,我倒是不担心他。这小家伙具备活下去的能力,在这一点上比我更强。
祁灵和凌辰,这两位如果都平安无事,队内的幸存者也不必担心了吧。
戚璇,她的体能不强,桥上之后的混乱中我也一直没注意到她,希望她没事。
红毛……唉,也希望他没事。
虞尧——
想到那个黑眼睛的年轻人,我感到心脏的某处抽搐了一下。想到或许之后再也见不到他了,胸腔的闷堵更加明显。我相信,以虞尧的能力活下去不成问题,我也不需要为他担忧。只是……他还有伤,他每次都这么拼命地去救人而怠慢自己的身体,真的没关系吗?
还有……
我忽然意识到,我比自己以为的更不想和他们分开。
我一边恍惚地走神,一边漫无目的地迈开步伐。走到这片泥泞地的边缘的时候,我忽然瞥见了一台格外熟悉的装置陷在经过的地面上,定睛一看,俨然是那台克拉肯探测仪。这东西失灵若干次,最后被愤怒的成员一脚踹下桥,算是得到了报应,而我的结局却又它殊途同归,仔细想想真是个黑色的笑话。联想到这一节,我顿时有了同病相怜的心情,走上前将它从泥泞中拾了起来。
拿起来看了看,才发现这探测仪的小灯还是亮的,摔摔打打又被河流冲走后居然只有固定带被撕裂了,其余部分居然都没坏,当真是很顽强。我用力晃了晃探测仪,旋即看见小灯闪了闪,变成了被动探测模式的颜色,不禁苦笑了一下,在外壳上一拍,嘀咕道:“光是坚固有什么用啊……”
下一刻,克拉肯监测仪的探头忽然红光大亮,尖声鸣叫起来。
第25章 冥冥中
警报来得猝不及防。我两手一抖,克拉肯探测仪脱手而出,顺着平地下坡骨碌碌滚出几尺,再次摔回了浅滩里,隔着一层淤泥依然坚持不懈地呜呜鸣叫着。
虽然失灵了,它的敬业却是一如既往。这声音吵得我头疼,我回过头,艰难地踏进泥地中将警报不停的探测仪捞了出来,扬手关掉了警报。探测仪停止了运作,我将它丢在地上,望了眼波动的河面转身便要离开。
然而这一眼看过去,我的目光霎时凝住了。
就在我移开视线的几秒内,河水突然间像被泼上红色染料般变得猩红一片,乍看之下有如一条翻涌的血河。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愕然无比,脑海中旋即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日与虞尧的对话。
——“有那么几回,死亡梁桥下的河水忽然变得鲜红。”
这些恐怖的描述来自曾横穿莫顿的幸存者,而他们得救后就一直在接受精神疗养,我曾确信这只是混杂了一些真实的夸张幻觉,或是后来的人编造的鬼故事……这居然是真的!难道说,这个地方真的有鬼怪吗?
我还在惊愕中,就在此刻,猩红的水中央忽然掠过一道极为巨大的影子,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对,旋即听得远处“噗”一声轻响,像是鱼儿出水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血红巨大的影子拔地而起,从水中徐徐站了起来。
“……!”
顷刻间,河流的浓郁血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庞然巨物出水后泛着鲜红荧光的光滑外皮在眼前幽幽闪烁。如果水中央冒出的是死人的怨魂或是血淋淋的浮尸群,眼下看来反倒更能够让人接受。然而,面前出现的并不是散发着鬼气的虚构恐怖,而是确实存在于世界的真实怪物,当今天灾的代言词——
这是一只克拉肯。
它拥有能够发光的血红外表和陷在躯壳中玻璃球般的白色眼瞳,外形像是一堵血肉堆砌的墙壁,乍看之下无从判别它究竟和星球上的哪种生物有相似之处,比起克拉肯这一未知的恐怖生物,它的确如那些传言所说,更贴近鬼故事里的怨魂妖怪。
这里不存在幽灵和怨魂,也不是哪个人的胡编乱造,那些被认为出现幻觉的莫顿幸存者没有说谎!他们毫无疑问看见了忽然变得赤红的河水和桥下伸出的鬼手,只不过,这些怪异现象均是世界上最大的神秘生物的杰作。
那东西“看”着我,庞然巨物如同一张不会闭合的血盆大口,森森然朝我裂开。我也看着它,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一秒、两秒、三秒。那东西并未直接攻击,纹丝不动地立在翻涌的河中,站成了一座极其富有恐怖艺术色彩的巨大雕塑。
我快要窒息了。
终于,我慢慢挪动了一下步伐,见那东西还没有动作,登时心中一横,俯身捞起那台不知是否真正失灵的克拉肯探测仪拔腿狂奔。只要没谁拦住我,我就能一直跑下去。狂奔出一段距离,待走出河畔地带、踩上干燥的地面,方才敢转头望了一眼,却见那东西不知为何仍然立在河流中央不动,只是略略朝我调转了方向。它表皮泛着的血红的光将黑夜点燃,远远望去像是一座猩红的灯塔。
它迟迟不动,我也不敢懈怠,又趔趔趄趄地跑出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距离哨台不远处的废墟才缓下脚步,抱着探测仪在废墟的一处角落里躲了起来。我靠着砖瓦蹲下身,与怀中探测仪闪烁的探头对上视线。
“奇怪。”我忍不住皱眉,“这探测仪分明坏了,难道还是间歇性发作的?”
除了我遇险的那次和梁桥上的这次,这台克拉肯探测仪并未出过其他状况,只是一旦出错就非常致命,实在太不稳定,这才被人一脚从桥上踢了下去。至少现在能看出来它并不是完全坏了,那么随身携带总归多一道保险。思量片刻,我打定主意,拔下一把废墟里长出的杂草擦了擦探测仪上的泥污,将断裂的固定带打了个结,斜跨着背在了身上。
做完这些,我又回头朝河中央远远地望了一眼。发光鲜红的克拉肯已经消失不见了,许是回到了水下。此时天色正晚,我心中虽有疑惑,但见此情形也不再多想,立即背起探测仪,观望片刻后动身向着莫顿北城中心走去,准备找一处能稍作休息的遮蔽处,以便整理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莫顿南城是我大学读书和实习六年间待的地方,克拉肯入侵后,南城率先沦陷,理所当然地变成了第一批幸存的倒霉蛋的聚集地——莫顿南城与另两个早一步沦陷的城市比邻,又靠海不远,既是这片城市中险要的最后一道防线、亦是危险的天灾比邻之地。克拉肯登陆并接连攻破周围城镇那两年,这里能搬走的人要么去了北城,要么搬到了更为安全的地方。
那时候,我正在这里上学,加上因为我爸的事情想留在靠海的地方,在学校过得也不错,于是就待着没走了。现在想来,早知道那时候就该不假思索地逃跑,跑得越远越好,现在怎么都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这日深夜,不知道几点钟。我背着克拉肯监测仪穿梭在破败的街道上。
莫顿北城,我几年前曾为了实习任务来过几趟,但远远称不上熟悉。现在没有任何设备,且克拉肯蹂躏过的城市已经变样,我几乎完全分辨不出哪是哪了。动身后,我凭借勉强回想起来的记忆沿着路线走了一段,很快便在大量残垣断壁中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了。
实际上,北城因为离克拉肯登陆点很远,其损坏程度远远不及南城,但想找个没有塌方风险的落脚点也并不容易。而这里的废弃街道比之南城更为冷清,毕竟北城的撤离时间更长,能走的人很早就都走了,没走掉的人目前还未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