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尧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地上的移动终端,片刻后,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了下来。他抬起眼看着我,却道:“这些终端的主人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沉声道:“我们三天前失散了。”
“……!”
“刚刚说过,穿过梁桥后我们休养了两天,之后接着出发。”他道,“就在出发当天,我们遭到了袭击。”
“果然如此……”
虞尧按在侧腹上的手掌无声地收紧了些许,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克拉肯。”他说,“是人,北城里的一支行动队伍伏击了我们。”
第28章 情报
“什么?”
出声的瞬间我就意识到,这其实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在行动队与众人相互扶持,共同生活了一个月有余,这段时间内也没见过废城的其他生还者,于是逐渐认为人类之间理应互相帮助,唯一的敌人是怪物克拉肯。却忘记了,我最早单独行动的时候,曾险些被几个普通人所害。
甚至不需要多少的恶意,最简单的,围绕着生存所需的资源只是存在就会引发纷争,这在废城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是因为物资吗?”
“是的。”虞尧的声音很沉,“过桥前我们每人负担物资合计够撑半个月,即便之后……有人伤亡,坚持一周也是没问题的。那其中包括食水、医疗物资和武器。武器资源之前就已经大量消耗,剩下的只有原本的五分之一不到。就算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冷冷道:“对这座城里的图谋不轨之人而言,我们依然是条‘大鱼’。”
“遭到伏击前我们就被尾随了。我有所察觉,但一直没能锁定他们的具体位置。”虞尧闭上眼,他的眼下有一片青黑,低声喃喃,“很麻烦。比起人类,我更擅长对付克拉肯。”
“大概没谁会擅长对付同类吧。”我说。
“但或许,最擅长对付人的也是人。”虞尧说。
得知行动队遭人袭击的事后,我无法否认他的话,两个人一齐沉默了一阵,我逐渐琢磨出一丝不对劲来:“你和队伍失散了,说明那群人成功了?这些人比你们还厉害吗?”
“废城里一直有以掳掠他人为生的团体,在这方面,他们的确比我们强很多。”
对我门外汉似的提问,虞尧微微翘起嘴角,垂下眼陷入了回想,“那些人跟踪了一两天,应该是摸准了队伍的换班和休息时间。我们白天和夜晚都不会松懈,只有天黑前找寻落脚点时队员会分散一些,而伏击就发生在傍晚。我粗略看了一眼,足有三四十人,持有大量对克拉肯的武器。他们包围过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发射器——”
轰!他比了个开火的手势,“虽然他们对武器的操纵并不熟悉,但单单十几只发射器轰炸就已经远远超出了能够控制的场面。祁灵和凌辰尝试过指挥逃离,可惜,当时队伍站位分散,听清他们的指令非常困难,都乱套了。我在包围圈的火海里和其他人失散,脱离后遇见了亚里斯,那之后,就再没见到其他人。”
“……这样啊。”
怪物横行的末日世界里发生如此大规模的人类斗殴,真不知道和被那东西袭击的景象比起来哪个更加接近地狱。我在脑内消化了片刻,抓重点问道:“亚里斯也在?在这里吗?”
“昨天为止是。我和他已经断联一整天了。”
虞尧靠在墙壁上,乌黑的眉毛压得很低,沉声道:“昨天凌晨,我和他在这栋楼临时落脚。原计划今早回之前队伍失散的地方查看情况,但半途遇见了克拉肯,所以折返了回来。”
“我猜想或许有什么原因,亚里斯表现得非常焦躁。早上的冲突里我的伤口开裂,暂时无法行动,他就和我商议提出单独行动,先行去搜寻队伍的踪迹。”他说,“虽然我认为单独行动并不保险,但还是同意了。他告诉我天黑前会回来,但到了晚上,遇到你的大概前两小时,他的信号彻底消失了。”他略一偏头,“对讲机就在那边的包里。”
我瞄了一眼地上的包,那空瘪的外形不禁让人怀疑里面是否只躺着一只对讲机,“旧式对讲机的穿透力和范围都很有限,亚里斯会不会是走出了覆盖圈?”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虞尧低声说,“但这次,为了避免意外,我和他的对讲机上都装了增幅器,是队里剩下的最后一对了。”
“……这么说,”我喃喃道,“无法排除……他发生意外的可能。”
“的确如此。对讲机的信号不会毫无理由地断开,至少我们手上的两台,只有内部的运转芯片被完全损毁才足以让它停止工作,所以我认为他未必一定遇上了克拉肯。”他看着我道,“还记得你的那回吗?凌队长他们后来去楼里回收了你丢失的对讲机,还能继续用呢。”
“这个我是第一次知道……”
“总之,亚里斯不是会无故消失的人。”虞尧一手按着眉心,轻声道,“他要么是因为一些原因脱离了信号覆盖圈,要么是对讲机被人为破坏了。最后一次联络时,他告诉我已经到了分歧地点附近。我推断很可能是后者。也可能两者都是。”
“如果是后者,他还活着的几率反倒要更大一些。不管是谁找了他的麻烦,既然选择破坏对讲机,那对方的目的显然是阻止他和别人进行联络,而不是要他的命。”他吐出一口气,“……现在只能这么想了。”
怕他呼叫增援,其实和杀了他并不冲突。虞尧没有说透,我明白了,心中沉甸甸的,也没有将这个残酷的可能说出口。
“亚里斯身上带了什么吗?”
“对讲机和移动终端。”虞尧说,“如果你是说任何能被称为‘物资’的东西,答案是没有。”
这就怪了,沦为废城的城市里,绝大部分人的行为活动都以资源为本,如果亚里斯身上半点捞到油水的可能性都没有,那又为什么要挟持他?难不成……
亚里斯碰见纯粹的杀人狂了吗?
我不愿去想这个可能,然而越是移开注意,曾经见过废城猎奇新闻越是在记忆中翻涌。这些联想大概是让我的脸色变得非常恐怖,虞尧本想接着说什么,见状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陷入了沉默。我看见他的表情,揉了把脸道:“我没事,你想说什么?”
“刚才说的事,我有一个猜测。”
虞尧犹豫了一下,向身旁放移动终端的袋子望了一眼,道:“原本只是假设,看见你带来的东西,基本能确定了。”
“什么?”
“连晟,”他叫了我的名字,“在废城,人力资源也是资源。”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虞尧轻声说,“你在莫顿待了很久,应该还不知道。主城救援成功的部分城市里,有人组织了大型团体,人少的几十个,多的几百人都有。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型社会,行动方式非常暴力。斗殴,掳掠,杀人,强暴……远不止这些。其中有的是为了活下去,也有的只是失控了,即便日后获救,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
我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那些罪状和记录展现的事实,比安全城内的大多数死刑犯所做更残忍,却也更难进行裁决。”他一字一顿道,“这些‘小型社会’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分工大都很明确,且‘阶级分明’。每个人都有‘用处’。人手最少,地位最低的是和克拉肯作战的人员——我觉得称之为肉盾更贴切,毕竟没谁想去送死,但总有人……要被迫去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可是,这也太离谱了,”我的舌头打了一下结,“这也太……”
话到中途,我止住了话语,感到脊背逐渐蔓上一层恶寒,与对上那东西时的恐惧不同,这股寒意渗入骨髓,喰食着我为数不多的勇气。半晌后,我低声喃喃出一个名字,手背痉挛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