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53)

2026-01-06

  “虞尧在他身边,我想问题不大。”

  我对红毛说,忽然目光一凝,“等等,菲利克斯,你……”

  “干嘛?”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角落里藏去。

  我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目光下移,缓缓落在了他的左腿上。瞧见我的目光,红毛的神情变了变,露出了一个有些别扭的表情。从刚刚开始,他走路的步伐就一直是踉踉跄跄的,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因为激动,或者腿坐麻了。但他“瘸”的时间未免太久了,而且也没了往日咋咋呼呼的精气神,怎么看都不大对劲。

  “你的腿怎么了?”我问。

  红毛支吾了一阵,用力抽出肩膀,很不痛快地撩起一边的裤腿。我略一愣怔,看见了一捆厚重而脏污的绷带,发黑的血渍黏在上面。

  “和人打了一架。”他移开视线,哼哼道,“一条腿换两个人的门牙,也值了。”

  “……不,怎么看都不值吧……”我愕然道,“菲利克斯,这是怎么回事?”

  说这话的时候,一段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宣黎曾提过行动队和这批人发生了矛盾……想来或许红毛的伤也与此事有关。红毛闷着脑袋,一副不愿再提的模样。有时候从他嘴里撬一个答案比打克拉肯还困难,将他支开后我就找其他人问了问情况,终于得到了前因后果的说明。

  虞尧告诉过我,许多人曾在没有法律和道德的废城里试图建立小型社会,并且对暴力行事毫不避讳,最终这些人无一例外地失控了。如果说这种生活方式能让正常人渐渐变成鬼,那么约克他们的起跑线就离地狱不远,无须越线便能变成恶魔:他们的队伍共六十来人,绝大部分是男性,除了少数几个原本是普通人外,其他均是来自莫顿一所监狱的,货真价实的犯罪分子。

  去年十一月,莫顿城被克拉肯攻破后,不论是监狱还是看守所都失去了正常运作的能力。有的地方,因为监狱遭到破坏,罪犯为了逃命而四散;也有些地方则因为克拉肯入侵一事无暇管理,出现了多起集体越狱事件。

  这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脱狱者要么逃进邻近的安全城镇继续服役,要么和城市中的很多人一样,最终死在了克拉肯爪下。然而,约克的队伍却是特例。他们活到了现在。废城里不存在任何现行法律,这座荒芜的城市成为了他们放纵的乐园,他们成群结队地在北城行动,以掳掠他人为生,却奇迹般地过着顺风顺水的日子,直到现在。

  据队员们说,当日他们被伏击包围后,先是被带到了一座破败的避难站。物资和兵器自然被抢走,约克和另外几个领头的接连提出了嚣张的要求,其一,队内的普通人作为人质留在基地内,其二,让武装人员协助他们对付克拉肯。之后甚至有人对队内的年轻女性动手动脚,口头劝阻无果后,两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听到这里,我简直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感觉更想吐了,最后抬手按了按眉心道:“原来是这样。医生和戚璇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和队长他们一起。戚璇她被算作武装人员,也不在这里了。”

  “戚璇也?”

  “啊,看来你还不知道吧,”一位队员叹了口气,“戚璇她以前在北城干过,这群家伙里有部分人是被她收拾进去的。所以——”

  “就是针对她!”另一个人呸了一声,“真不是东西。那时候……”

  那场冲突中,急性子的红毛冲在最前面,先是跳起来一头撞上了一个人的下巴,又一拳打上了另一人的脸。那两人当场崩掉了门牙,流了满口血。而红毛也按在地上打断了一条腿。约克本来想杀鸡儆猴崩了红毛,却被祁灵趁其不备按倒在地,掐着他的脖子威胁对方收手,这才勉强保住了红毛的命。

  那场冲突以行动队成员的移动终端被破坏作为告终。红毛断了一条腿,而祁灵因为在混乱中放倒了不少人,事件平息后同样遭到了针对,他们心情好的时候阴阳怪气地叫她“祁灵小姐”,情绪不佳便学着愤怒的约克喊她“疯狗”。约克那件事后颇为忌惮她,行动上没有再过多为难她。红毛受伤后没法工作,于是老林替他垫上,近几日没日没夜的给这群混账检查据点的装备和设备。为此,红毛很是愧疚。

  另一头,作为主要战力的武装人员和医生艾希莉亚被安排去了别的房间,紧挨约克他们。被安置在我所处的仓库房里的都是被判定派不上用处的普通民众,亦是人质。听同伴们说,这地方每天送两次饭,早晚在看守下各去一次洗手间,除此之外都不能外出。到现在,这里的人们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对现在的状况一筹莫展。

  “……行了!谈我的事情也谈够了吧。”

  红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没好气打断了我的沉思,“连晟!你不是也被打了吗?你又是怎么搞的?”

  “和你比起来算得上是小伤。”我叹了口气说。

  那时候,约克打过来的几拳轻飘飘的,威力其实并不大。身处敌营,还手于情况不利,我愣是连着挨了几下。他的拳头打破了我脸颊上未能及时愈合的枪伤,伤口再次渗血,血糊了我半张脸,所以看上去非常骇人,但其实这会儿伤口已经结痂,也感觉不到痛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疯,可能是为了给我个下马威吧。”

  周围人倒抽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无比同情,同时充满对约克的愤恨。红毛啐了一口,像是对约克深恶痛绝,“我呸,这混蛋就是借理由找你茬!”

  “我哪里触到他霉头了吗?”

  “他就是有病!”红毛骂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因为那家伙是个矮子。”

  我将那句“他比你高”咽了下去,十分疑惑地看向红毛。红毛两手抱臂,以对待蟑螂老鼠般的厌恶语气说道:“根据我的观察,那家伙特别讨厌别人站得比他高,跟个高的人站一起要么借位要么就要找东西踮脚,实在避不开就臭着一张脸,对自己人也是那样!对我们就更过分了,上回祁灵队长和他说话,站得近了点,就直接被枪抵着头。要不是我那时腿动不了,非得把他满口牙都打断不可……”

  “呃,真的假的。”我喷了,“他有病吗?”

  “当然是真的!他也当然脑子有病!”红毛怒道,“他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我大概明白了,以后他站着的时候我尽量坐着或者躺着,是这个意思吧?”

  “开什么玩笑呢?你是不是不信我!”

  虽说这是红毛的推想,不能全然相信,我还是决定下次再见到约克时和他保持距离,“抱歉,是在开玩笑。”我正了正神色,“讲正经的,菲利克斯,我和虞尧当时的计划是协助你们摆脱这些家伙,现在我也进来了,唉。你们有什么计划吗?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我们被关在这里,能有什么计划?”

  红毛看了眼封闭的金属门,烦躁地说,“只有换药的时候我能出去一会儿,跟老林还有大哥他们讲几句话,好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好像我们才是罪犯一样!”

  “现在确实是囚犯的待遇啊。”我说。

  “——别想了!”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畏缩插话道:“靠、靠我们是不可能出去的。凌队长说了,他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们……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

  我转过头,看见了缩在角落的艾登。打我进门起他就一直缩在那里,看上去十分颓废,脸色微微发白,也不愿与我对视。如他所说,凌辰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我问:“凌辰他说了有什么办法吗?”

  红毛恶狠狠地瞪了艾登一眼,后者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旁边有人道:“光等着有什么用啊!现在任人鱼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另一人焦躁地说:“我可不想再等下去了……我想回家,我想离开莫顿!在这儿,可不是他们想让我们活久让我们活,想让我们死就让我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