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杀(7)

2026-01-06

  “……”

  “你刚刚也看见那东西了吧?我要去秦方城,跟着我的话以后还会碰到很多,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说不定还能活得还比我久点。”

  “……”

  “……别不说话啊。唉……”我说,“你家里人呢?”

  瘦削的少年保持着安静的缄默,一动不动,只在这个问题上微微摇了摇头。从他没有波澜的脸上读不出悲伤或是痛苦,和他空白的回答一样荒芜。我沉默了一下,没有再问下去,片刻后换了个话题,“我叫连晟。你叫什么名字?”

  “宣黎。”他这次很迅速地回答了,第一次开口,声音很稚嫩。我在心底将他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噢,我之前住的地方附近有家服装店也是这个读法。”

  “就是那两个字。”少年说。

  “……?”

  我看了他一眼,好吧,这么巧。“我的名字——”我在从口袋里摸出移动终端,先是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了,余下的东西基本在刚刚的动乱中不知丢到了哪里。我在终端上打出自己的名字,拿给他看,“随便怎么称呼我,我就叫你宣黎吧。”

  少年神情专注地盯着终端,嗯了一声。他垂下头的时候,有几粒泥巴团从发间滚落,我看了又看,实在难受,转念想到克拉肯刚离去,我和他多少得在地下待上一会,于是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征求他的意见,“我帮你擦擦头发?”

  宣黎点了点头,我便上手帮他掸了掸头发的灰尘,又在另一个兜里掏了掏,摸出一袋纸巾,再往下忽然摸到了好几颗糖。这是离开避难基地前随手塞进口袋的,没想到居然都还在。我抓了三颗,一颗自己吃了,另外两颗递给了他,“巧克力,要吗?”

  宣黎接过巧克力,望着包装出神。我一时间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于是一边品味着糖块融化的甜腻滋味,一边帮他擦去额头脸颊的污垢和灰尘。少年衣衫褴褛,闻上去已经快要发酵了,但这种情况也没有干净衣服换,属实无奈。我替他擦干净脑袋,有些意外地发现这孩子虽然脏兮兮的,看着又瘦又小,但并不孱弱,外貌也生得讨人喜欢。一头棕发浓密得像是卷毛猫的尾毛,让人挺想摸上一把。

  我再次打量起这个不到我胸口的半大少年。他看上去最多十二三岁,擦掉满脸脏污后脸色正常,甚至带着红润。这很奇怪,我在废城见过的大多数人,像是邻居汉克先生、包括当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总是苍白而憔悴的。虽然不知道他独自流浪了多久,但活到现在倘若是只靠翻垃圾和求助他人的话,他能算得上是生存的天才了。

  “……咕咕……”

  “……”

  “是我。啊,真倒霉……“

  我喃喃了一声,捂着肚子走到旁边坐下来,糖的味道已经消散了,严峻的粮食问题摆在了眼前,“除了那些零碎的东西,我的东西全丢了。通道塌成这样,那东西也不知道走了多远,一时半会没法去找……怎么了?”

  宣黎盘腿坐在地上,腮帮子鼓着糖果的痕迹,正在一脸认真地拨弄剩下的包装纸。这会儿抬起头来,忽然拉开衣服拉链,从破破烂烂的外衣里曾拿出一堆东西,俨然是一瓶水和两个罐头。我定睛看去,发现是昨天我给他的东西,不由得非常惊讶。

  “你居然一直没吃没喝?”

  宣黎摇了摇头,无声地将食物和水推到我面前。我心中五味陈杂,最后什么也没说,轻轻将他拉到了身边。

  “罐头正好两个,水分着用暂时也够了。”

  我说着撕开罐头包装,“话说回来,难怪刚刚你砸我身上的时候感觉好像很重,原来是这个啊。”

  “不是。”少年罕见地开口了,从衣服里面的另一个口袋倒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压缩饼干,足有脑袋大。他指正道:“是这个。”

  “……你到底是怎么塞进去的?”

  靠着那些从异次元口袋里掏出来的食水,我心情复杂,但很快填饱了肚子。遭遇那东西时已是下午,这会儿暮色四合,由于不打算晚上行动,我决定在地下的角落呆上一晚,第二天再走。晚上休息前,我对宣黎单刀直入地问道:“我打算离开这里,计划是一路向北,到最近的秦方城求救。路上很危险。你是打定主意要跟我一起走了?”

  宣黎点了点头。

  “我没恐吓你。越靠近边境,它们的数量就越多。”

  我端详着他的表情,“我不是救援部门的专业人员。这条路九死一生。我是打心底想离开这里才去冒险的,你要想好了。”

  “没有关系。”他说,“我也想,离开这里。”

  “……好。”

  他看上去决心已定。我心情复杂,轻轻吐出一口气,想和他握个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正式,于是转手拍了拍他单薄的肩,“那么,相处愉快。”

  作为我找到同行人后的第一次行动,次日的天气并不友好。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噼里啪啦的雨声就将我从混沌的梦中吵醒。抬头瞧见天降暴雨,地上的积水顺着破毁的裂缝开口淅淅沥沥淌了下来,已经在脚边积成了几块水洼。

  眼下的状况,来不及等到天晴我们就要被水淹了,只好蹚水绕道,到地面上避避雨再说。在地下穿行一阵,来到地上后我又傻了眼:老天像是在开玩笑,暴雨已经够糟心,竟然还起了浓雾。地上大雾蒙蒙,远处的建筑废墟都看不明晰,要是碰见那东西连逃都来不及逃,怕是直接一命呜呼了。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郁闷。

  即便如此,还是得硬着头皮找路。我将外套披在了宣黎头上,没过多久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如果有镜子能看看,那模样一定十分凄惨。顶着大雨在街巷穿梭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找到了地图上所指的停车库,内部两边陈列着一些没来得及被开走的车。我甩干净头发上的雨水,在周围探查了一番,在一辆车旁边蹲了下来。

  我找停车场的理由只有一个:在抵达下一个枢纽通道节点前,一辆载具是绝对重要的,虽然远比不上舱体,但总比两条腿来得快且安全。这里的车辆尘封已久,而我一直携带的工具此时派上了用场。我心怀微末的歉意,用了点手段破解了系统,撬开几辆挨个试了试,末了选中一辆能源剩下较多的作为临时载具。检查完毕后,我把停车库的后门拉开,走到外面观望天气。

  过去了一个小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我边望天边思考之后的路线,安静中,被吵醒后的困意逐渐回笼,眼皮开始打架。

  正当此时,我的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某一个瞬间开始,一道极为细微的疼痛从两耳内蔓延开来。我下意识摸了一把,低下头,看见了满手温热粘稠的鲜血。若非铁锈味喷涌而出刺激鼻腔,我几乎以为这是我不小心睡着后做的梦。

  我看着血迹,被淋湿的后背骤然泛起一股刻骨的凉意,感到血液在一寸寸凝结成冰。

  “轰隆!”

  雷声轰鸣,似是在预兆噩梦的悄然复现。我缓缓地挪动着脖颈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暴雨和大雾间,一道庞然巨影赫然出现在前方。我认出那是昨天的蛇形的怪物,没来得及感到后怕和恐惧,两耳和脑内先是一阵穿刺般的剧痛。

  ……又来了,那个声音……!

  它在雾中,遵循着不属于人类史的韵律,发出无规律的绵长魔音。

  【请……】

  说时迟那时快,我抬手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耳内血流如注,魔音戛然而止。这时我才回过神,注意到宣黎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正用力拽着我的衣摆,有些紧张地看着我。伴着那声音的消散,我的知觉和危机意识瞬间回笼。同一时刻,不远处的地面爆发出一声裂响。

  “……快走!”

  我打了个寒噤,猛地拽起宣黎头也不回地狂奔起来。

  那辆先前准备好的载具就在不远处,冲上去后我眼疾手快地发动了引擎,狠狠踩下油门——下一刻,车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我保持着狠踩油门的姿势狂打方向盘,载具轰一声擦着大门斜冲进暴雨中。